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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星星（第2页）

KK低头吃的时候，他靠着厨房门框看了一会儿。灶台上还是干净的，调料瓶还是按高矮排成一列，冰箱侧面的便利贴多了一张——“琴弦换了”。是他在换完弦的那天晚上贴上去的，黑色签字笔，字迹比“交房租”那几张稍微轻了一点，像是写字的人在下笔的时候没那么用力了。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吉他还靠在沙发扶手旁边，新弦在客厅的灯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冷冽的光。他没有弹。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Samy的朋友圈在最上面，十分钟前发的：

[图片：Dark大街彩绘广场的夜景，从某个角度拍的，那棵金色的树在路灯和商铺灯光的映照下，深蓝色的天空变成了近乎黑色，星星和月亮更亮了。]

配文：“路过。看到一个小哥哥站在树旁边，低头看一颗星星。他没有踩上去。他在旁边站了很久。我觉得他可能也摘了一颗星星，放在口袋里了。”

童虞看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外套的口袋——空的。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和几粒KK的冻干残渣。没有什么星星。没有什么金色的、从树上长出来的、可以被摘下来放在口袋里的星星。

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那根银链子的坠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领口塞进了衣服里面，此刻它正贴在他胸口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温热。他的指尖碰到那片银质的槲寄生叶片，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不是坠子在震动。是他的手指在抖。

童虞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打完了，看了看，没有删。发送。

“我也看到了那颗星星。它很亮。”

发送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KK吃完了罐头，走过来，跳上沙发，趴在他的大腿上。呼噜声响起来。和每一天一样的呼噜声。和每一天一样的频率、一样的振幅、一样的温度。

但今天，那个呼噜声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接纳。不是“我在这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不打扰的、像在说“我知道你很累，但你看，你今天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你没有踩那颗星星，你退后了一步——这就够了”的——肯定。

童虞把手放在KK的背脊上，手指顺着那些微微凸起的脊椎骨，从肩胛骨滑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又一下。KK的呼噜声随着他的抚摸微微变了调，从低沉的嗡嗡声变成了一种更高的、更柔软的、像猫在说“嗯，就是这里，再摸一下”的声音。

客厅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KK的毛上，照在吉他的新弦上，照在茶几上那盆他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草莓上——草莓的叶子已经有点蔫了，但还绿着。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橘灰色的、模糊的光斑。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童虞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棵金色的树。深蓝色的、近乎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地。从枝条上长出来的星星和月亮。他站在树的旁边，低头看一颗星星。他没有踩上去。他在旁边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树上摘了一颗星星。那颗星星是金色的，小小的，温热的，像一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鹅卵石。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口袋很深，星星在里面发着光，光从他的裤腿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晃动的光斑。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那颗星星在他的口袋里，一小片一小片地，漏着光。

童虞睁开眼睛。客厅里的灯还亮着。KK已经睡着了，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很轻，像一颗小石子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去看。

他只是把手放在KK的头顶上，手指埋在它蓬松的围脖里，感觉到那只猫的呼吸——缓慢的、均匀的、像潮汐一样的起伏。

窗外的城市灯光还在亮着。写字楼的灯灭了一些，住宅楼的灯也灭了一些，高架上的车流稀疏了，远处商场顶楼的霓虹广告牌换了一个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紫色。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改数值。还要回“好的”。还要面对主管那张“别嫌少”的脸。还要在楼梯间的黑暗中站着，或者不站。还要在茶水间接速溶咖啡，喝凉了的，或者不喝。

但今天晚上，他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他看到了那棵金色的树。他没有踩那颗星星。他在旁边站了很久。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