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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 比春日更盎然(第2页)

虞美人自以为会腐烂在阴影里,但有一个秋日,祂看见了那双绿眼睛,那是比春天更盎然的——神明遗落在人间的槲寄生。

语音结束了。童虞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商弥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把脸埋在爪子里,配文是“我说不清楚了”。童虞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概有三毫米。

他想象出来了。废墟。白色的花。脚下的碎石头。石头上新生的绿芽。伸出的左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片叶子——很小,很绿,在整幅画的暗色调里面,那片叶子是最亮的东西。不是刻意地亮,是恰好光打在那里。就像——就像Dark大街那幅彩绘里,从枝条上长出来的星星。不是被画上去的星星,是从内部长出来的。是那棵树自己的星星。是它自己的光。

他打字:“听起来很好看。”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好看”这个词配不上商弥描述里的那个画面,配不上青年这个人,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生机滋养着濒临枯萎的自己。童虞突然生出一丝愧疚。

童虞又打了一行字:“那片叶子是整幅画的灵魂。”

发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这是他今晚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最认真的一句。不是客套,不是礼貌,不是“你画得真好”那种社交用语。是他真的这样觉得。在一片废墟上,在那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中间——一片小小的、绿色的叶子,安静地躺在那里。那就是灵魂。不是剑,不是战斗,不是“堕落”或者“极恶”或者“乐土”。是一片叶子。是有人在废墟里还愿意画一片叶子。

商弥回了一条文字消息。没有用语音。

“小鱼哥,你这句话我要裱起来挂在画架上。”

然后是那个wink的猫,然后是另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在原地转圈,尾巴摇成了一道模糊的弧线,配文是“开心到模糊”。童虞看着那个转圈的小猫,又看了看趴在他大腿上睡得正沉的KK——KK的耳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手机里那只虚拟小猫的召唤。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扣过去。屏幕朝上,亮着,商弥的对话框里那个转圈的小猫还在一圈一圈地转着。童虞靠在沙发上,把一只手放在KK的背上,另一只手搭在吉他的琴弦上。新弦的张力已经稳定了,音准没有再跑偏,指尖按上去的时候,那种冰凉的、光滑的触感还在,但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陌生了。像一双新鞋,穿了几天,皮子软了,鞋底的纹路磨掉了一点,开始跟脚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片槲寄生的叶子。小小的,很绿,在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女人的掌心里。她站在废墟上,周围开满了白色的花。她的眼睛看向画面外面,看向很远的地方。她的眼神不是悲伤,不是坚强,不是那种“我会战斗到最后”的决绝。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口古井一样的东西。你往里面看,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你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着,被一圈一圈的涟漪扯碎,又聚拢,又扯碎。你知道那口井很深,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你只知道水是清的,凉的,一直在那里。

DLL。堕落极恶乐土。单氏集团。星尘互动。主管画的那个饼——那个“大项目”——原来就是这个。童虞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之前没有看清的图景。陈启铭在周会上提到的“战略级合作”,卢敏私下里跟他透露的“公司下半年的重点项目”,主管那天在茶水间画的那张饼——“这个项目做成了,大家年终奖翻倍”——原来就是DLL。原来就是商弥在画的那些立绘,原来就是那片槲寄生的叶子。

他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每天上班、加班、改数值、回“好的”的那个地方,和商弥每天画画、调色、在速写本上勾勒线条的那个地方,之间隔着一道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墙。他在墙的这边,商弥在墙的那边。他做的是数值曲线、关卡设计、付费礼包的弹窗时机;商弥画的世界,废墟上的白花、石砖上的叶子。他们做的是同一个项目。他们是同一个项目的一部分。但他们的世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霾川的夜空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但他忽然觉得,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亮着。不是星星,是一幅画。一幅很大的、还没画完的、需要很多很多人一起完成的画。他在画的最下面,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用很小很小的字体写着一行字——“第三章数值设计:童虞”。商弥在画的中间,在一片废墟上,用很细的画笔,一笔一笔地画着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很小。但在整幅画里,它是最亮的东西。

手机屏幕又亮了。商弥发了一张图——不是游戏的立绘,是他说的那张“开心到模糊”的小猫表情包的原图。一只真实的、毛茸茸的橘白色小猫,在草地上追自己的尾巴,追得太急了,整只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橘白色的漩涡。照片拍得不太好,对焦没对上,背景的草地是清晰的,猫是糊的。但那种糊不是失误,是刚好——刚好捕捉到了那只猫在世界上最快乐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里,它不是一只猫,它是一个橘白色的、毛茸茸的、不知道什么叫“焦虑”什么叫“deadline”什么叫“KPI”的漩涡。它在转,在追,在跑,在用全部的力气做一件完全没有意义但让它很快乐的事情。

商弥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夜战加班画立绘但很快乐。晚安小鱼哥,早点睡,别学我熬夜。”

童虞看着那张模糊的猫的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晚安。早点休息。”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个表情包——他在表情包里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很少用的、几乎要被他遗忘的emoji:?。一片叶子。不是槲寄生,是随便什么植物的叶子。绿色的,小小的,安静地躺在黄色的圆脸旁边。他点了发送。

KK在他的大腿上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喵”。童虞低头看着它,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放在KK的肚皮上。猫的肚皮是软的,暖的,毛茸茸的,你能感觉到它的心跳——比人的快,每分钟一百多下,像一颗小小的、被裹在毛绒里的马达,哒哒哒哒地跳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铁路12306的APP。月底的那个周五,早上七点发车的那趟G字头高铁,二等座,五百二十三块。蓝色的“有票”按钮还在那里。他按了下去。

页面跳到了确认订单。乘车人:童虞。证件类型:居民身份证。车厢:04。座位:12F。票价:?523。他往下拉,看到了一行小字——“添加乘车人”。他点了一下,在联系人列表里,除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名字——“童虞”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小的字:“可添加随行儿童或宠物”。宠物。他看了看KK。KK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胡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一根一根被风吹动的、银白色的琴弦。

他退出了APP,没有下单。不是不回了,是——他想先看看KK的疫苗本在哪里,宠物托运需要什么手续,猫包要不要换一个新的。这些事情要想一下。但“想一下”和“算一下”不一样。“算一下”是在算要不要回去,“想一下”是在算怎么回去。他已经过了那个“要不要”的坎了。那个坎是什么时候过的,他不知道。大概是在商弥叫他“小鱼哥”的时候,大概是在他看到那片槲寄生叶子的时候,大概是在他站在彩绘广场上、低头看那颗星星、没有踩上去、往后退了一步的时候。大概是更早——在造物教堂里,银杯里那滴墨绿色的色素弥散开来,勾勒出一株槲寄生的形状的时候。大概是更早更早——在楼梯间的黑暗中,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动,但他没有辞职,他留下来了的时候。他一直在回去的路上。只是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弯路,在很多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在很多个加班的深夜把“回家”这件事推到“再看看”的抽屉里。但他一直在走。

童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KK的尾巴搭在他的脖子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像一条天然的围巾。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片模糊的、橘白色的、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猫。它在草地上转着,转着,转成了一团模糊的、快乐的光。那团光在黑暗里转了很久,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Dark大街彩绘广场上那颗金色的星星,变成了商弥掌心里那片绿色的槲寄生叶子,变成了他锁骨上那枚银质的坠子背面被磨损的刻字——“Mistletoe,for——”。变成了他妈的微信头像里那盆茉莉花,变成了他爸在电话里说的“你妈想你了”,变成了童仪在群里发的那个“哥哥辛苦了”的表情包。变成了KK的呼噜声,变成了吉他的新弦,变成了他嘴角那个三毫米的、不是笑但接近笑的弧度。

童虞睡着了。他的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商弥发来的一条消息:“对了小鱼哥,月底我要去你们公司开个美术对接会,说不定能见到你!到时候请你喝咖啡!”消息的后面跟着一个咖啡杯的emoji,冒着热气。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童虞没有看到这条消息。但他会看到的。在明天早上,在他被七点四十的闹钟叫醒、在KK用尾巴抽他的脸、在他走进卫生间看到镜子里那张白到透明的脸的时候——他会看到的。然后他的嘴角会动一下。不是笑,是笑的开始。然后他会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穿上黑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出门,过马路的时候左右看看,经过那家永远在排队的生煎店,经过那家倒闭了三个月的奶茶店,走进星尘互动的写字楼,按十四楼的电梯,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打开微信,看到商弥的消息,回一个“好”字。然后在那个“好”字的后面,加一个emoji。?。一片叶子。绿色的,小小的,安静地站在那个“好”字的旁边。像在说:好。我在。我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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