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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监督(第2页)

商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童虞转过头,看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还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歪着头打量着房间。他的目光从窗户移到绿萝,从绿萝移到办公桌,从办公桌移到童虞脸上,停了一下。

“比我在DLL的临时工位大。”他说,然后走进来,在黑色转椅上坐下来,转了一圈——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转一下的转,是那种完全放松的、像小孩子坐旋转椅一样、用脚蹬了一下地面、让椅子带着自己转了整整一圈的转。转完之后他有点晕,眯了一下眼睛,下垂的眼尾因为这个眯眼的动作而显得更下垂了,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猫。

童虞看着他,那个拥堵在输入端和输出端之间的节点,忽然松动了一点。不是疏通了,是——有一个什么东西,从那个拥堵的节点里挤过去了。很小的,很轻的,像一滴墨绿色的色素从一根毛细血管里挤过去,渗进了更深的、更开阔的空间里。

“你的工位在那边。”童虞指了指靠墙的那张桌子。那是一张比办公桌小一点的、白色的、下面带抽屉的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台全新的电脑——显示器还是黑的,键盘上的保护膜还没有撕掉。

商弥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又看了一眼童虞,然后说:“我能不能坐你对面?”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位置——那是一张普通的折叠椅,灰色的,金属骨架,靠背上挂着一个不知道谁留下的、印着某次行业会议logo的帆布袋。椅子是空的,没有人坐。

“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办公室。”童虞说。

“但我一个人坐这么大一间会害怕。”商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种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我知道我在说一件不太合理的事情但你能不能配合我一下”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孩子气的笑。童虞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折叠椅从桌子对面搬过来,放在办公桌的旁边——靠窗的那一侧,绿萝的旁边。阳光落在折叠椅的灰色金属骨架上,在椅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光斑里有绿萝叶子的影子,碎碎的,晃动的。

“坐这里吧。”他说。

商弥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折叠椅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棵被移栽的植物,在新的土壤里试探性地伸了一下根,发现土是松的,水是足的,阳光是好的,然后就安安稳稳地、不客气地扎下来了。他从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一支笔身透明、能看到里面彩色墨水的签字笔,墨水是深绿色的——然后把它放在手机旁边。两样东西,一小片属于他的领地,在一张陌生的、灰色的折叠桌上,在童虞的办公桌旁边,在绿萝的阴影和窗外的阳光之间。

童虞坐回自己的位置——那张实木办公桌后面的黑色转椅。他和商弥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对角线,大概一米多一点的距离。他低头看了一眼前面屏幕,屏幕上是第三章的数值表,那些攻击力、防御力、血量、暴击率的数字还在那里,整整齐齐的,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但他觉得它们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不是数字变了,是看数字的光线变了。之前的光线是日光灯的白色的、冷冽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一样的光,把每一个数字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阴影、没有温度。现在的光线是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绿萝的叶子,落在屏幕上,在数字的间隙里投下细碎的、晃动的、浅绿色的影子。那些数字在绿色的影子里,变得——不那么冰冷了。

商弥没有打扰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速写本——比之前在画廊里看到的那本更小,大概巴掌大,皮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开一页,开始画什么。童虞没有去看他在画什么,但他能听到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很轻的,很有节奏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房间里弹着一首很慢的、只有几个音符的曲子。那个沙沙声和他的键盘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没有听过的、但莫名觉得熟悉的合奏。像他在大学的时候,在街舞社的排练房里,音乐声和他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不是和谐,是同步。是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但在同一个节奏里。

下午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童虞改了几个参数,跑了两遍测试,给陈启铭发了一条“第三章数值已定版,请确认”。陈启铭回了一个“收到”。和每一天一样的“收到”。但今天这个“收到”看起来没那么重了。它只是一个词,两个音节,几个字母,躺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不会从他的手机屏幕里跳出来掐住他的脖子。也许是因为窗外的阳光太暖了,也许是因为绿萝的叶子太绿了,也许是因为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在画速写的时候会轻轻地哼歌——哼的什么歌他听不出来,没有歌词,只是一些音调,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试着回忆一首很久没有听过的曲子。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如果不是这间办公室太安静,他根本听不到。但他听到了。那声音落在他的耳朵里,落在那排整整齐齐的、被绿萝的影子覆盖的数值表上,落在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KK转了一下耳朵的那个角度上,落在他锁骨上那枚银坠子背面被磨损的刻字上——“Mistletoe,for——”。

下班的时候,童虞关掉电脑,站起来。商弥也站起来,把速写本放进口袋里,笔夹在耳朵上——深绿色的墨水笔,夹在他右耳的耳廓上,笔帽朝后,像一根奇怪的、不规则的、但意外地好看的羽毛。

“你住哪个方向?”童虞问。

“繁青南路那边。画廊在那边。”商弥说。

“我往北走。”

“那不顺路。”商弥说,然后想了一下,“但到繁青南路那个路口之前,可以一起走一段。你走哪条路?”

“Dark大街。”

“我也走Dark大街。”商弥说,语气里有一种“太好了”的、不加掩饰的、孩子气的开心。他把耳朵上的笔取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把牛仔外套的拉链拉上——拉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他低头弄了一下,没弄好,又弄了一下,还是没弄好。童虞伸出手,帮他把拉链头对齐了,然后拉上去。整个过程大概三秒钟。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商弥的身体,只是碰到拉链的金属片和牛仔布的边缘。三秒钟。很短。但在这三秒钟里,他闻到了商弥身上的味道——松针,青草,一点点辛辣的、像被碾碎的浆果的气息。和他在彩绘广场上闻到的那阵风里的味道,一样。和他在银杯里看到那滴墨绿色的色素弥散开来时的味道,一样。和他在KK的呼噜声里听到的那个低沉的、持续的、像小型发动机一样的震动,一样。

“谢谢小鱼哥。”商弥说,低头看了一眼拉链,拉好了,服服帖帖地贴在牛仔外套的中间,从领口一直到下摆,一条笔直的、银色的线。

他们一起走出写字楼。九月底的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一块被水稀释过的、淡得快要消失的水彩颜料。风比白天凉了一点,但不冷,吹在脸上有一种干燥的、舒服的触感。他们走过那个十字路口——那个商弥拉了他一把的路口——绿灯亮着,他们一起走过去。童虞左右看了看,商弥没有看,但他走在童虞的左边,靠外侧的那一边,靠近车流的那一边。童虞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他们走过那家倒闭了三个月的奶茶店,招牌上的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块灰扑扑的、空白的、被风雨侵蚀过的铁皮。他们走过那个永远在排队的生煎店,队伍比平时短,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早。他们走过那棵梧桐树——那棵他在岔路口看到商弥走进去的巷子口的梧桐树,树干上的粉笔箭头还在,但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变成了一道灰白色的、不确定的痕迹。

到了繁青南路的路口,商弥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了。”他说,指了指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安静的、路灯刚刚亮起来的街道。街道的尽头,他能看到弥画廊那栋白色建筑的轮廓,在暮色里发着微弱的、柔和的白光。

“嗯。”童虞说。

“明天见,小鱼哥。”商弥说。他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确定的、不犹豫的、像在说一个已经约好了的、不会取消的约定的笃定。童虞点了点头。“明天见。”

商弥转身往繁青南路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像那天晚上一样,对童虞挥了挥手。他的身影在梧桐树的阴影和路灯的光之间交替着,深蓝色牛仔外套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但又不是黑色的蓝。他走路的姿态很轻快,像一个人在哼一首歌,步伐跟着心里的节拍,不快不慢,自在得像一只知道自己要回哪里去的猫。童虞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移动的、深蓝色的点,融进了繁青南路尽头的暮色里。

然后他转身,往北走。

吉他还在那里,靠在沙发扶手上,新弦在客厅的灯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冷冽的光。他没有弹。他只是把手指放在琴弦上,从第六弦滑到第一弦,感觉到那六根金属丝在他的指尖下依次振动,发出一个从低到高的、像一架很小的、被调好音的竖琴一样的琶音。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几秒,然后消失了。但那个声音的尾巴还在——在空气里,在KK的呼噜声里,在他锁骨上那枚银坠子的金属结构里,在那个叫“弥画廊”的地方的某一块画布上,在某一片还没有被画出来的、绿色的、小小的槲寄生叶子的叶脉里。

他拿起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消息,来自Samy,发信时间是三分钟前——大概是他走到画廊门口的时候。

Samy:[图片]

Samy:画廊门口的酢浆草,今天开了两朵。一朵紫色,一朵白色。白色的那朵很小,藏在叶子下面,差点没看到。但它在开。

童虞点开那张图片。暮色中的酢浆草,三片心形的叶子,一朵淡紫色的花,一朵更小的、几乎看不到的白色花。白色的那朵确实很小,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边缘有一点卷曲,像一个害羞的、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开放的花苞。但它在开。在暮色里,在画廊门口的灰色石板缝隙里,在九月底的、带着凉意的晚风里——它在开。

童虞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我路过的时候也去看看它。”发送。然后又打了一行:“白色的那朵,明天应该会开得更大一点。”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KK从地垫上跳上沙发,趴在他的大腿上,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呼噜声响起来。童虞把手放在KK的背上,手指顺着那些微微凸起的脊椎骨,从肩胛骨滑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又一下。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橘灰色的、模糊的光斑。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但他没有听到。他听到的是KK的呼噜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和他手指在琴弦上滑过时留下的那个琶音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余震。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朵白色的酢浆草花。很小,藏在叶子下面,花瓣没有完全展开,边缘有一点卷曲。但它在开。在明天早上的阳光里,它会开得更大一点。会有一滴露水或者雨水或者清晨的雾气凝在花瓣上,会在阳光里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色的、碎碎的光。会有一个有着深绿色眼睛的人蹲在它旁边,用一本巴掌大的速写本,用一支笔身透明的、装着深绿色墨水的签字笔,把它画下来。

童虞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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