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没理他。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黑板上,像是在认真听课。但云澈知道他没有——他的眼神是散的,焦点没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而是飘在空气里,飘在窗外,飘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喂。”云澈又捅他一下,“聋了?”
宋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轻,一触即离,像片羽毛拂过水面,没留下任何痕迹。“下课再说。”
“凭什么下课再说?”云澈来劲了,“就现在说。你刚踹我凳子干嘛?”
“你先踹的。”
“我那是轻轻的!你那么使劲,我凳子都快散架了!”
“轻轻的也是踹。”
“你——”
“云澈!”刘欣老师的声音像把刀子,劈开嘈杂的读书声,直直扎过来,“站后面还不老实?!出来!站讲台边上!”
全班哄堂大笑。云澈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像只煮熟了的虾。他恶狠狠地瞪了宋砚一眼——都怪你——然后拎着书包,在五十多道目光的注视下,耷拉着脑袋走到讲台边上,贴着墙站好。
这个位置更糟。他能看见全班每一个人的脸,看见刘婷婷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看见后座的张浩对他挤眉弄眼,看见同桌的宋砚——那家伙还站在后面,背挺得笔直,目光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装。接着装。云澈在心里骂,骂了一遍又一遍。可骂着骂着,那股火气忽然就泄了,变成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疲惫。像一拳打在空气里,像用尽全力去推一堵墙,墙纹丝不动,你自己累得半死。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树还在掉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旋转着,飘摇着,最终落在泥地里,被踩进土里,变成泥,变成尘,变成来年春天某株野草的养分。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的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忽然想起宋砚那本《量子力学史话》,他不是很爱学物理,好像除了心血来潮爱学习就没有什么课可以引起他的兴趣,但他总爱看一些深奥的书籍,又莫名其妙上升到哲学高度。云澈忽的想起他某天随口说的那句话:
“在量子世界里,事物可以同时处于多种状态,直到被观测。”
那么此刻,在刘欣老师的眼里,在五十多个同学的眼里,他是“被罚站的差生云澈”。在宋砚眼里呢?是“讨人厌的同桌”?是“幼稚的挑衅者”?还是别的什么?在窗外的老树眼里呢?在一片落叶眼里呢?在吹过窗缝的风眼里呢?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从初一的下午开始,从初二成为同桌开始,从这个被罚站的秋日开始,他的人生就进入了叠加态。在打开那个名为“结局”的盒子之前,他永远活在一种既恨他又、既讨厌他又、既想揍他又想……想什么的、薛定谔的状态里。
永远。
诊室的门被敲响了。
云澈从回忆中惊醒。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整,分秒不差。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泛黄的画面压回脑海深处,就像将一味过于峻烈的药,仔细包进桑皮纸里,扎紧,贴上标签,放进药柜最深处那个带锁的抽屉。
“请进。”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预约的患者王桂枝,而是护士小周。她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歉意的笑:“云医生,16床的王阿姨说家里临时有事,改明天再来。倒是来了个新的初诊患者,没预约,但看起来挺急的,您看……”
云澈看了眼排班表。下午的安排原本就松,空出一个小时。
“让他进来吧。”他说。
小周点点头,退了出去。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领口有深蓝色镶边——和九年前宋砚那身一模一样。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封面,边缘已经磨损。
云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少年走到诊桌前,坐下。他把书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边缘与桌沿平行,分毫不差。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云澈。
那双眼睛——眼窝深,眼尾微微下垂,目光里带着三分恍惚,七分疏离。
“医生,”少年开口,声音是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我睡不着。”
云澈的指尖在桌下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病历本上,拿起笔。笔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塑料笔身,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姓名。”他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宋砚。”少年说。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颤抖的痕迹。墨水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窗外的风还在刮。从西北来,携着干草的焦香和远山积雪的凛冽,带着九年前那个秋天,物理课上粉笔灰的味道,刘欣老师愤怒的呵斥,老槐树落叶的声音,以及两个少年在桌子底下互踹凳子时,那沉闷的、不甘的、像心跳一样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