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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缩的波函数(第2页)

“都是。”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或许,都不是。”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用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有时候我觉得,这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没有区别。都是概率,都是叠加态,都是……一场等待观测的、薛定谔的梦。”

那一刻,云澈看着宋砚,看着这个整天捧着本天书看的、被他骂了无数遍“装逼犯”的同桌,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不是害怕,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更粘稠的、仿佛整个存在根基都在摇晃的恐惧。像站在悬崖边,低头看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你知道那黑暗是空的,是虚无,是连回声都会被吞噬的、绝对的寂静。而你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脚下这一小片随时会崩落的岩石。

“医生?”

少年的声音把云澈从回忆的悬崖边拽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按在少年的太阳穴上——那是不自觉的动作,是九年前那个黄昏,在夕阳余晖里,他想要触碰宋砚、却又在半空中僵住的手,在九年后的延续。

他触电般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少年皮肤的温度,微凉,像玉石,像深秋早晨凝结在枯草上的霜。

“抱歉。”他说,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在病历本上继续写:主诉:不寐一月余,伴时间感知异常,现实感漂浮。体征:面色晄白,眼圈青黑,脉象弦细,舌淡苔薄。

“最近压力大吗?”他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业、冷静,像一个真正的中医在问诊,而不是一个被往事魇住的、二十三岁的魂灵。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睡不着。躺下,闭眼,然后所有事情就开始在脑子里跑。像电影,一帧一帧,停不下来。”

“想什么事?”

“以前的事。”少年说。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像块浸透了水的、肮脏的抹布。“很小的时候,我家住钢厂家属院,院子里有棵老树,夏天,我们爬树,掏鸟窝,从墙上往下跳,比谁摔得疼。秋天,落叶掉一地,踩上去噼啪响,像放小鞭炮。冬天……”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苦涩的、难以下咽的东西。

“冬天怎么了?”云澈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冬天,钢厂的大烟囱冒白烟,像巨大的、倒着长的树。我们躺在雪地里,看烟往上飘,飘到天上,变成云。那时候觉得,云是烟变的,天是钢厂撑起来的,世界就这么大,这么大就够了。”少年用手比划了一个圈,不大,刚好能框住诊室这四面墙,框住窗外那方铅灰色的天,框住此刻,框住他和云澈之间这不足一米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距离。

云澈的心跳漏了一拍。钢厂家属院。老树。大烟囱。这些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记忆的锁孔,轻轻一拧,尘封的门就开了,涌出大团大团带着铁锈味、煤灰味的往事。

“后来呢?”他问,笔尖悬在病历本上方,墨水在尖端聚成一颗将坠未坠的、黑色的泪。

“后来钢厂倒了。”少年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烟囱不冒烟了,像根死掉的、戳向天空的骨头。院里的人搬的搬,走的走。树被砍了,说是要建新小区。再后来,我家也搬了。来了这儿。”

“这儿”,是这座小城,像极了宋砚口中的家,是云澈生长了二十三年的、被草原的风沙一年年打磨得灰扑扑的、像块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鹅卵石一样的小城。

“想回去吗?”云澈问。问完就后悔了——太像窥探,太像越界,太像一个披着白大褂的、名叫“医生”的陌生人,在试图打捞另一个陌生人沉在心底的、早已锈蚀的锚。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久到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轱辘滚过地面的单调声响,久到云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回不去了。不是地方回不去,是……时间回不去了。那个躺在雪地里看烟囱冒烟的、觉得世界就这么大的小孩,被留在那里了。现在的我,站在这里,看着他,像看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你知道那是你,但你已经摸不到他了。”

云澈的呼吸停滞了。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冰冷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扩散开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生理的痛,是某种更深的、存在于存在层面的、关于失去和无法挽回的痛。那个躺在雪地里看烟囱冒烟的小孩,那个在草原上躺着看云像羊群一样走过的少年,那个在物理课上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讲述薛定谔的猫的同桌——他们都被留在了各自的时光里,成了褪色的照片,成了无法触摸的、隔着玻璃橱窗的标本。

而站在这里的,是二十三岁的、穿着白大褂的、每天面对生老病死的他,和十七岁的、失眠的、觉得时间像黏稠糖浆的、这个也叫宋砚的少年。

是巧合吗?是命运开的一个恶毒的、蹩脚的玩笑吗?还是量子世界那套该死的概率论,在宏观尺度上的一次偶然的、却精确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显现?

他不知道。他只能拿起笔,在病历本上继续写:四诊合参,证属心肾不交,肝郁血虚。治宜滋阴降火,养血安神。处方:黄连、阿胶、黄芩、白芍、鸡子黄……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像时光在啃食记忆,像某种微小而执拗的、试图在虚无中刻下痕迹的努力。

“医生。”少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书写。

云澈抬起头。

“你相信……”少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青黑色的阴影,“你相信,有平行世界吗?”

窗外的风,就在这时加大了力度。它从西北来,携着黄土,携着干草的焦香,携着远山积雪的凛冽,携着钢厂烟囱早已冷却的灰烬,携着草原深处无人听见的呜咽,狠狠地撞在窗玻璃上。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嗡嗡的共鸣声穿透墙壁,穿透白大褂,穿透皮肤和骨骼,直直地撞进云澈的耳膜里,撞进他二十三岁的、自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心脏里。

平行世界。

那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脑海里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永无止境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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