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指腹擦过烫金的标题,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有时候我觉得,我睡着的时候,其实是醒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我,可能正在做我梦里的事。而我现在醒着的这个世界,可能是另一个我的梦。”
庄周梦蝶。云澈脑海里闪过这个词。是《庄子》里的典故,是中医基础理论课上,老教授讲到“心神不宁、魂不守舍”时随口提过的例子。是古老的东方智慧,用瑰丽的寓言,讲述着与量子力学同样鬼魅的、关于真实与虚幻的悖论。
“所以,”云澈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的,“你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醒?”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玻璃不再震颤,诊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寂静。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无数只细小的、困在灯管里的飞虫,在徒劳地撞击着那层发光的、无法逾越的屏障。
“分不清。”少年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激不起一丝涟漪。“就像……就像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盒子之前,它是既死又活的。在我确定之前,这个世界既是真实的,也是虚幻的。我既是醒着的,也是睡着的。我既是我,也是……别的什么。”
我既是我,也是别的什么。
云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攥得那么紧,紧到几乎无法跳动。他感到窒息,感到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像一条毒蛇,缠绕,收紧,将毒牙抵在他的颈动脉上。九年前,宋砚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讲述那只既死又活的猫。九年后,这个同样叫宋砚的少年,用同样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讲述自己既真实又虚幻的存在。
是巧合吗?是某种跨越时空的、诡异的回声吗?还是说,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在无数种可能性中,这个名为“宋砚”的存在,注定会说出这样的话,注定会思考这样的问题,注定会像一颗不祥的彗星,拖着长长的、由疑问和不确定构成的彗尾,划过他云澈生命的天空?
他不知道。他只能拿起笔,在处方笺上继续写。黄连6g,阿胶9g(烊化),黄芩9g,白芍12g,鸡子黄2枚(冲服)……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像时光在啃食记忆,像他试图用这行云流水的、充满确定性的、属于中医古老智慧的文字,去对抗眼前这个少年口中那黏稠的、不确定的、属于量子世界鬼魅的虚无。
写完处方,他撕下那张纸,推到少年面前。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像被无形的牙齿啃过。
“先吃三剂。”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专业性的平稳,像手术刀切开皮肤,精准,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每日一剂,晚饭后一小时温服。忌辛辣、油腻、生冷。三天后复诊。”
少年接过处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青黑色的阴影,像用最细的墨笔,在苍白的宣纸上勾勒出的、哀伤的弧度。
“谢谢。”他说,声音依然很轻。然后他站起身,把那本深蓝色的书夹在腋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转身,走向门口,白炽灯的光从他头顶浇下来,给他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虚浮的、摇晃的光边,像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的、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宋砚。”云澈听见自己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诊室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清晰的、一圈圈扩散的回声。
少年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你……”云澈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像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真的……叫宋砚吗?”
少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云澈,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疑惑,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病历本上不是写了吗?”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像某个精密仪器的开关被按下,像某个世界的入口被关闭,像某只薛定谔的猫的盒子,被永远地、彻底地合上。
诊室里只剩下云澈一个人。日光灯惨白的光笼罩着他,像舞台追光,将他钉在这方小小的、充斥着药味和消毒水味的空间里。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咔嚓,咔嚓,咔嚓,像某种古老的、以时间为食的昆虫,在永无止境地啃食着什么。
他低下头,看向病历本。那上面,少年留下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姓名:宋砚
年龄:17
主诉:失眠一月余……
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精确,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像宋砚。像那个整天捧着本天书看的、被他骂了无数遍“装逼犯”的宋砚。像,太像了,像到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像到让人怀疑,这究竟是巧合,是命运,还是一场过于精密的、针对他云澈一个人的、恶毒的玩笑。
窗外的风又起了。这次更大,更猛,携着草原深处野狼的嚎叫,携着钢厂烟囱早已冷却的灰烬,携着无数个平行世界无数种可能性无数声无人听见的叹息,狠狠地撞在窗玻璃上。玻璃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濒临破碎的、尖锐的哀鸣。而远处,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水的裹尸布,要将这座小城,将这间诊室,将诊室里这个穿着白大褂的、二十三岁的、名叫云澈的中医,连同他那些纠缠了九年的、关于另一个宋砚的、既死又活的记忆,一起,彻底地,窒息地,包裹,掩埋,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所有观测者都闭上双眼,直到那只猫的盒子被永久封存,直到所有波函数都坍缩成唯一确定的、冰冷的、无法更改的结局。
而云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弃的、落满灰尘的雕像。他的目光落在病历本上,落在那个名字上,落在九年前和九年后这两个同样铅灰色的下午,在这间诊室里,完成了一次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跨越时空的回响。
他忽然想起宋砚说过的那句话:
“在打开盒子观测之前,猫处于既死又活的叠加态。”
那么此刻,在他没有打开那个名为“真相”的盒子之前,这个少年,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患者,还是他过度活跃的大脑编织出的幻觉?究竟是平行世界一次偶然的干涉,还是命运对他九年前那个问题的、迟来的、残酷的回应?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就像那只被关在盒子里的猫,在盒子被打开之前,它永远,既死,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