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反而让云澈噎住了。他可以教我?什么意思?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
“谁要你教!”云澈梗着脖子,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转身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砚还站在家属院门口昏黄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孤单。他没再看云澈,而是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那里,寥寥几颗星子刚刚亮起,微弱,清冷。
云澈扭回头,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那感觉,像是自己欺负了一个……其实并没做什么坏事的人。
第二天早上,云澈罕见地没迟到。他走进教室时,宋砚已经坐在位置上了,背挺得笔直,正在预习早读要背的文言文。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和握笔的手指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云澈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桌子中间那条用铅笔画的、已经有点模糊的“三八线”,依然横在那里,像一道小小的、可笑的鸿沟。
早读,云澈破天荒地没走神,跟着大家一起摇头晃脑地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背到一半,他悄悄用眼角余光瞟了宋砚一眼。宋砚背得很认真,嘴唇微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利落,睫毛长得有点过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一道几何压轴题,在黑板上一通比划,底下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云澈盯着黑板上的辅助线,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下意识地去看宋砚——宋砚微微蹙着眉,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划着,似乎在推演另一种解法。
“看明白了吗?”数学老师问。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应“明白了”,声音虚得很。
“真明白了?那我找个同学上来讲讲第二种解法。”数学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
云澈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斗里。千万别叫我,千万别叫我……
“宋砚,你来。”
云澈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莫名的紧张。他侧过头,看着宋砚站起身,走向讲台。宋砚的脚步很稳,背依然挺得笔直。他拿起粉笔,先在黑板上把题目原图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然后开始画辅助线。他的线条干净利落,不用尺子,却比用尺子画得还直。他一边画,一边讲解,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从已知条件,到辅助线的思路来源,到每一步的推导,逻辑严丝合缝。
底下渐渐安静下来。连平时最闹腾的张浩也停下了手里转着的笔,看着黑板。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宋砚身上,粉笔灰在他周围飞扬,像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尘埃。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不是外在的,而是某种从内而外的、专注于思考时特有的沉静光芒。
云澈看着讲台上的宋砚,看着他那双平静而专注的眼睛,看着他笔下流畅地展开的、简洁优美的证明过程。心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嫉妒和不服气的情绪又冒了出来,但这次,似乎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点……他不想承认的,类似于“佩服”的东西。
宋砚讲完了,放下粉笔,看向数学老师。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带头鼓了鼓掌。底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刘婷婷拍得格外起劲,眼睛亮晶晶的。
宋砚走回座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坐下,拿起橡皮,擦掉手上沾的粉笔灰,动作细致。
“喂。”云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声音压得很低。
宋砚转过头。
“你刚才讲的……”云澈舔了舔嘴唇,有点难以启齿,“最后那步,为什么角A等于角C?”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是拿过云澈的草稿纸,用铅笔在上面轻轻画了几条线,写了两个简单的等式。“看,这里,和这里,全等。所以它们对应的角相等。”
云澈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几秒钟,忽然“哦”了一声。原来这么简单。之前觉得像一团乱麻的图形,被宋砚这几条线一切割,瞬间清晰明了。
“……谢了。”云澈闷声说,把草稿纸扯回来,耳朵有点发热。
宋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那天的“三八线”,云澈一次也没碰。做作业时,他尽量把胳膊肘收在自己这边,虽然别扭,但他忍住了。宋砚似乎也察觉到了,写字的姿势也比以往更收敛些。
放学时,两人照例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深秋的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缓慢地飘移。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远处炊烟的气息。
走到昨天买烤红薯的街角,那个小摊又支起来了,甜香依旧。
云澈摸了摸口袋,今天零花钱够。他停下来,看了看宋砚。宋砚也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烤炉上。
“还吃吗?”云澈问。
宋砚点了点头。
云澈买了两个,依旧递给宋砚一个。这次宋砚接过去,没等云澈招呼,就自己剥开吃了起来。动作依旧斯文,但比昨天自然多了。
两人并肩走着,吃着烤红薯,依旧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似乎和昨天不太一样了。少了一些对抗和尴尬,多了一些……心照不宣的平淡。
走到分岔路口,云澈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走了。”
宋砚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云澈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宋砚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回头,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才转身朝右边的巷子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旧水泥路面上,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晃动。
云澈扭回头,嘴里还残留着烤红薯甜糯的余味。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烤红薯很甜。至少,回家的路上,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虽然旁边走着的,是那个他曾经觉得无比讨厌的、名叫宋砚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