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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珠(第2页)

这话答得有点偏,宋砚没接上。他以为云澈会说什么“你想多了”或者“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云澈只是平淡地陈述了这个事实。好像宋砚说的不是自己珍藏的童年友谊,而是在讨论一颗弹珠的物理属性。

“不过,”云澈继续,声音不大,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清晰,甚至有点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如果因为怕丢,就把所有弹珠都锁在抽屉里,那它们就永远只是抽屉里的弹珠。不会被阳光照着发亮,晒得暖烘烘的;不会被拿出来,在水泥地上划线,跟别人的‘大亮片’、‘猫眼儿’比谁滚得远;也不会因为赢了对方一颗最普通的‘纯色’,而高兴得一整天走路都蹦跳。”他终于看向宋砚,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没什么波澜,但很清。“当然,锁着肯定最安全。不会丢,也不会赢。你可以每天打开抽屉看看它们,数一数,擦一擦,然后关上。它们永远是你的,但也永远只是弹珠。”

宋砚怔住。他没想到云澈会说这个。他以为会听到那些千篇一律的安慰,或者更糟,被笑话矫情。但这番关于玻璃弹珠的说法,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他某处自己都没理清的念头里。他无意识地踢了一下自己那辆坏车的后轮,车轮闷闷地转了半圈,链条发出干涩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公园里格外刺耳。

“那你呢?”宋砚反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台沿粗糙的颗粒,指甲缝里又嵌进一点灰,混着之前的油污,黑乎乎的。“你好像也……不怎么跟人深交。”他顿了顿,想起云澈总是独来独往的样子,课间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书,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自己靠在篮球架下,放学一个人走。

“一个人也安静。”云澈简单地说,没接前一个话头。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宋砚那辆歪着的车上,从锈蚀的车把看到开裂的车座,再到那团纠缠的链条。“车坏了,一个人推去修,是挺烦的。要推二十分钟,满手油污,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修车铺老板可能看你是学生,漫天要价。推回来天都黑了,路灯坏了几盏,深一脚浅一脚。”

宋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那辆不争气的捷安特。后轮扭曲的姿态像个嘲讽。是啊,挺烦的。早上迟到被记名,被赵老师叫上去出丑,放学还得推着这铁疙瘩走二十分钟去修,满手油污,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如果车铺关门了怎么办?如果修不好怎么办?如果太贵怎么办?这些念头早上就在他脑子里转过,现在又被云澈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反而没那么让人焦虑了。

“但两个人一起走,”云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很平静,像在说“明天阴天”一样自然,“路好像能短点。虽然还是二十分钟,还是满手油,还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但至少有人说说话,或者不说话也行,就一起走。天黑了,路灯坏了,也能互相提醒一句‘那儿有坑’。”

宋砚抬起头。云澈已经转开了视线,正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暗紫色的光。那点光正在迅速褪去,像被水冲淡的墨迹。他的侧脸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点疏离,好像刚才那段关于两个人走路的话,只是随口一说的客观描述,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晚风大了些,从围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得杨树光秃秃的枝桠相互摩擦,发出干燥的、类似骨骼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远处巷子外的路灯“啪”一声亮了,紧接着又一盏,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晕勉强渗进园子里,在他们的脚边投下模糊的、摇曳的影子。宋砚看见自己那辆破车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印在煤渣地上,像一条僵死的虫。他看见云澈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台面上,边缘模糊。

“走吧,”云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其实手上没什么灰,但他做了这个动作,像一种仪式性的结束。“再晚修车铺该关了。王师傅一般八点半关门,今天是周六,可能早点。”

宋砚“嗯”了一声,扶正车把。后轮还是死沉,他得用点力气才能拖动。链条刮擦着挡泥板,发出持续的、难听的噪音。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园铁门,门轴再次发出刺耳的吱呀,在寂静的傍晚传得很远,惊起了围墙外电线上的几只麻雀。

回到巷子里,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皮影戏。宋砚推着车,坏掉的后轮拖在地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难听的摩擦声,在狭窄的巷子里产生回音,嗡嗡的。云澈走在他左侧,步调不紧不慢,偶尔在特别坑洼的地方,会伸手帮他抬一下车后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很白。碰到宋砚的手背时,很凉。

巷子走到头,是一个岔路口。右边是通往钢厂宿舍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零星的灯火。左边是宋砚家的大致方向,更亮些,能听见远处大路上的车流声。

宋砚停下,单脚支地,稳住歪斜的车身。云澈也停下,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很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那个,”宋砚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有点干,被风吹得发涩,“修车铺……你知道具体在哪儿吧?”

“知道。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红砖房,门口挂了个旧轮胎的就是。”

“我……”宋砚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又看了眼那辆破车,后轮像条死狗一样耷拉着。“我可能得弄到挺晚。你先回吧,别耽误你吃饭。”他说完,想起云澈是一个人住,又补了一句,“你家里人……不等着你吃饭?”

“我今天还是一个人。”云澈说,语气平常,像在说“我吃过饭了”。“晚饭自己解决,晚点没关系。”

宋砚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知道云澈是一个人——班里隐约有传闻,说他爸妈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住厂区老宿舍。但传闻只是传闻,没人证实过。现在云澈就这么平淡地说出来,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哦。”宋砚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推着车,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砖,哐当一声。“那……要不一起吃了再弄?我也没吃。”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可怜对方。

但云澈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行。修车铺旁边有个面馆,味道还行。”

宋砚松了口气。“那走吧。”

两人继续往右边拐。这条路比刚才的巷子更暗,路灯隔好远才有一盏,而且大半都坏了,只有一两盏还顽强地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坏掉的车轮发出的噪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刺耳,像某种不详的预兆。宋砚推得手臂发酸,掌心被车把硌得生疼。

走了大概五分钟,宋砚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混在车轮的噪音里,几乎听不清:

“谢了。”

云澈没应声,只是在他又一次差点被路面凹陷绊住时,伸手扶稳了后车架。他的手指很稳,力气不小,稳稳地托住了那几十斤的铁疙瘩。宋砚感觉到手上骤然一轻。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点昏黄的灯光,从一扇敞开的门里透出来,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投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隐约能听见扳手和铁器的敲打声,叮叮当当的,还有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修车铺快到了。

宋砚看着那点光,手上推车的力道不自觉地轻了些。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似乎也没那么难听了,甚至有了点节奏,吱嘎——吱嘎——

他想,也许明天早上,这破车就能修好了。链条能顺畅地转动,车轮能轻快地滚过路面。他可以像往常一样,在早晨七点十分冲出楼道,跳上车,一路蹬到学校,在铃声响起前冲进教室。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而今晚,他要和一个不算熟、但好像也不算陌生的人,一起吃碗面,然后推着修好的车,在渐深的夜色里,各自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宋砚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排斥。他甚至开始想象那家面馆的样子:会不会是那种油腻腻的小店,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娘嗓门很大,面条热气腾腾?

他侧头看了眼云澈。云澈正看着前方那点光,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很平,没有笑,但也没有平时那种紧绷的、疏离的感觉。

宋砚收回目光,继续推车。车轮碾过一片积水,溅起几滴泥点。他忽然想起云澈说的“玻璃弹珠”。

也许,偶尔让弹珠滚出来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他想。就算最后滚丢了,至少它见过光,滚过水泥地,听过风声。

而且,万一没丢呢?

这个“万一”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他心里某个角落。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就在那儿。

修车铺的灯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门口挂着的那个旧轮胎,在风里轻轻晃动。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也清晰起来,是一个老生在唱,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但调子很苍凉。

云澈在离铺子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指了指旁边一扇窄门。“就这儿。”

宋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上面印着“牛肉面”三个字,布帘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汽,看不清里面。但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酱油、花椒和骨头汤的味道,在清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诱人。

他忽然觉得,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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