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有哪个“朋友”,会因为他收到女生的纸条而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会因为他跟别人有约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会像现在这样,独自坐在寒冬的荒野,被一种名为“失去”的恐惧啃噬得浑身发抖?会因为想象他和另一个女孩并肩走在图书馆里,低声讨论题目,或者只是单纯地走在一起,就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这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范畴。这感觉太陌生,太汹涌,太不讲道理,像一场在他荒芜心原上毫无预兆、席卷一切的暴风雪,瞬间掩埋了他所有习以为常的路径和标尺,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以及彻骨的寒冷。他试图用“这很正常”、“青春期错觉”、“你想太多了”来安抚自己,构建脆弱的堤坝,可那名为“在意”的洪流却轻易冲垮一切,留下一片狼藉和更深的迷茫。
他害怕。害怕宋砚的世界里会逐渐挤进更多像王佳慧那样明亮、优秀、符合一切“正常”期待的人。害怕“一起学习”的图书馆,会变成“一起看电影”的影院,变成“一起散步”的河边,最终变成他再也无法涉足、甚至无法窥探的领域。害怕那个总会自然而然走向自己、填满他身边空位的人,会逐渐调转方向,走向另一条他无法同行的岔路。害怕自己刚刚汲取到的那点稀薄的温暖、那点嘈杂的烟火气、那点被需要的感觉,会像指间沙一样迅速流走,最终,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回到那个冰冷、空旷、寂静无声的世界里。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宋砚已经成了他灰白生活里,唯一鲜活、唯一有温度的色彩。他习惯了这片色彩的存在,并开始贪婪地依赖这份温度带来的错觉,仿佛自己也不再那么冰冷,不再那么与周遭格格不入。以至于一想到这片色彩可能会被覆盖、被夺走,他就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和……尖锐的、实实在在的疼痛。
风卷着雪沫,灌进他的衣领。云澈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冷,是某种更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一直紧绷的克制。混乱的思绪在寒风和雪粒中逐渐冻得僵硬、麻木,最后只剩下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有什么东西,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已经彻底变了质。而他对此,毫无办法,无能为力。
不知道在窑顶坐了多久,直到手脚冻得失去知觉,思维都变得迟缓,他才僵硬地、慢慢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积的一层薄雪,推着那辆和他一样冰冷的自行车,沿着漆黑滑腻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沼里跋涉。
而另一边,宋砚所谓的“有点事”,其实是去了网吧。张泽他们早就约好了今天开黑。宋砚不爱和人交往,打游戏却是个例外,他喜欢打游戏,喜欢在游戏中肆意展示自己的天赋,喜欢听大家的称赞,也估计是他唯一会和朋友的出来玩的项目。屏幕上光影炫目,厮杀激烈,队友的吼叫和耳麦里的音效震耳欲聋。宋砚操作着自己的游戏角色,走位,放技能,团战,屏幕上不断跳出击杀提示。他打得很猛,甚至有些急躁,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发泄在虚拟世界的厮杀里。
又一局结束,战绩华丽。张泽兴奋地拍他肩膀:“牛逼啊砚哥!今天状态神勇!”
宋砚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摘下半边耳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网吧里浑浊的空气,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让他有些透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那个灰色句号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一个搞笑短视频,云澈回了个简单的“。”。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他想发点什么,问“回家了没”,或者“吃饭了没”,又或者,解释一下自己下午为什么先走。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觉得怎么说都别扭,都刻意。最终,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下午云澈那个眼神,那句“忙你的去”,还有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冷意,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当然察觉到了云澈的不对劲。是因为王佳慧的事吗?可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纸条吗?云澈那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眼了?
但另一种更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却在心底隐隐浮动。他发现自己一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打游戏时总会走神,忍不住去想云澈现在在干嘛,是不是一个人回家了,是不是又煮了那清汤寡水的面,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甚至有点后悔下午没等云澈一起走。虽然和王佳慧约的是周末,但当时那种被起哄后、急于摆脱窘境、又带着点隐秘喜悦的心情,让他下意识选择了逃离现场,逃离云澈那可能出现的、让他不知所措的反应。
现在,脱离了那个环境,激烈的游戏也暂时抽空了注意力,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卷土重来。网吧的嘈杂和热闹是别人的,他坐在其中,却觉得格格不入。他忽然无比想念和云澈一起,在放学后漫无目的闲逛的时光,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推着车,听着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也觉得心里是满的,是踏实安稳的。
王佳慧是很好。成绩好,长得甜,说话温柔,是那种会让青春期男生脸红心跳的典型。收到她的纸条,他确实有点窃喜,有点虚荣心被满足的飘飘然。但那感觉,像夏天里一瓶冰镇汽水,入口刺激带劲,气泡散得也快。
而云澈……云澈是每天早晨路口那份温热的早餐,是课上推过来写满详解的草稿纸,是篮球场边扔过来的矿泉水,是分享一半的耳机里流淌的老歌,是寒冷午后并肩靠着的、生锈的铁架子,是沉默行走时,永远在身侧半步的身影。是具体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渗透进每一天、每一刻的……习惯和存在。
宋砚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这个比较吓了一跳。他甩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什么汽水,什么早餐,根本不一样,不能比。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说:如果非要选一个人,一起走那条从家到学校的路,一起度过那些枯燥又漫长的课间午后,一起分享所有微不足道的喜悦和烦恼,一起面对未来也许不那么清晰的明天……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脑海里浮现的,是云澈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是那双大多数时候平静无波、偶尔却会因为他一句蠢话而掠过极淡笑意的眼睛。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涌上一阵莫名的慌乱和……一种沉甸甸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他猛地抓起桌上已经半凉的饮料,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骤然燃起的、陌生的灼热。
他再次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略显困惑和挣扎的脸。他点开那个句号头像,盯着看了很久。窗外,夜色完全降临,雪似乎下得大了些,路灯的光晕里,雪花纷乱飞舞。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发。只是关掉了游戏,对还在兴头上的张泽说:“不打了,没意思。回去了。”
“这么早?才几点啊?”张泽嚷嚷。
“累了。”宋砚拎起书包,径自朝网吧外走去。推开厚重的门帘,寒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觉得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骑着车,在越来越密的雪中往回走。路过那个熟悉的路口时,他下意识地减速,朝老树下看了一眼——当然空空如也。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忽然就蔓延开来。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化开,留下冰凉的水渍。他忽然想起,还没问云澈,这个周末到底要不要一起去市里。虽然自己撒了谎,但如果云澈想去,他也可以……找个理由推了王佳慧那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但紧接着,一种更深的烦躁涌了上来。他到底在干嘛?为什么要在云澈和王佳慧之间做这种奇怪的比较和取舍?这根本是两码事!
可是……如果云澈真的因为这件事,再也不理他了呢?
这个假设性的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想象中王佳慧不再给他递纸条,要难受得多,也真实得多。
宋砚猛地捏紧了车闸,轮胎在覆了一层薄雪的路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停在路边,纷纷扬扬的雪花落满肩头。他抬起头,望向云澈家那个方向,在一片朦胧的灯光和雪幕之后,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也许在云澈那里,也许,在他自己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