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像是天地也在为这场无声的葬礼哭泣。宋砚咬着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疼痛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存在”的锚点,对抗着那灭顶的、想要与这黑暗废墟一同化为齑粉的虚无。
电话里,云澈粗重的喘息和焦急的呼喊没有停,背景音里夹杂着他奔跑时急促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以及远处模糊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车流人声。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线,死死地、执拗地牵着宋砚,将他一点点从那片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死寂中往外拽。
“宋砚!说话!你应我一声!别吓我……”云澈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宋砚松开被咬得渗出血丝的牙齿,嘴唇颤抖着,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一个音节。但他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只有“嗬嗬”的气流声。最终,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机紧紧、紧紧地贴在耳朵上,仿佛这样就能汲取那一点点从电波里传来的、属于云澈的温度和生机。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动,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就在宋砚觉得自己即将被这无边的寒冷和寂静彻底冻僵、意识也开始模糊的时候——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楼道和空荡的房间里。紧接着,是云澈带着剧烈喘息、嘶哑变调的呼喊,穿透了老旧的木门:
“宋砚!宋砚!开门!是我!云澈!”
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之近,不再是隔着电波的虚幻,而是切切实实地敲击在门上,也敲击在宋砚濒临崩溃的心弦上。他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腿却因为蜷缩太久和极度的情绪冲击而麻木无力,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手肘撞到旁边的杂物,发出哗啦一声响。
门外的云澈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拍门声更急,甚至带上了撞击的力道:“宋砚!你怎么样了?回答我!开门!”
“云……澈……”宋砚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气音,沙哑破碎。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几乎是爬着,挪到了门边。颤抖的手摸到冰冷的门把手,拧了一下,没动——门从里面反锁了。他慌乱地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旋钮,用力拧开。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门猛地从外面被推开,挟带着一股潮湿冰冷的雨气。一个湿漉漉的、带着室外寒意的身影,几乎是扑了进来。楼道里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云澈焦急万分、被雨水打湿的轮廓。他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校服外套也深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宋砚!”
云澈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急切地搜索,瞬间就锁定在门后墙角,那个蜷缩着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他心头猛地一抽,几步跨过去,在宋砚面前蹲下。
借着他身后敞开的门透进来的、楼道里那点可怜的光线,云澈看清了宋砚此刻的样子——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灰尘,狼狈不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神空茫,没有焦点,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破碎。他整个人缩在那里,小小的,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打落巢穴、羽毛湿透、奄奄一息的雏鸟。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手腕上,赫然是几个深深的、渗着血丝的牙印。
云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几乎窒息。他见过宋砚难过,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因为爷爷去世而偷偷哭泣,但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像是从里到外被彻底打碎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宋砚……”云澈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宋砚,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他碎得更彻底。最后,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冰冷的外套——那上面还带着室外的寒意和雨水的潮湿——然后,用里面还算干燥的T恤袖子,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去擦宋砚脸上的泪痕和灰尘。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粗手粗脚,但那份小心翼翼,那份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珍宝的慎重,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云澈的声音低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反复说着这苍白无力的几个字,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试图抹去那些冰冷的泪水,抹去那些象征痛苦的痕迹。可泪水却仿佛无穷无尽,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
地捅开了宋砚心中那道被绝望和冰冷彻底封死的闸门。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仿佛要把这十四年积攒的眼泪,在这一夜全部流光。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云澈肩头的衣料,那温度烫得云澈心口剧痛。他感觉到宋砚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冰冷,却用着仿佛要捏碎骨头的力气。
云澈僵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将这个崩溃颤抖的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拥进怀里。他跪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用自己尚且单薄、却在这一刻拼尽全力想要变得坚实的胸膛,承接住宋砚所有的重量和悲伤。他一只手紧紧环住宋砚瘦削的脊背,另一只手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汗湿的、颤抖的后脑勺和脖颈。
他想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温度、自己“存在”的实感,传递过去一丝一毫,就能将他从那片冰冷的绝望深渊里,拉回来一点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从瓢泼之势转为淅淅沥沥的呜咽。隔壁工地的打桩机似乎也暂时停歇,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潮湿的寂静。只有这间黑暗、冰冷、被搬空的房间里,少年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另一个少年笨拙却坚定的、带着哽咽的安抚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雨夜里,最悲伤也最温暖的旋律。
云澈的T恤很快被宋砚的泪水浸透了一大片,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却丝毫没有放松。他能感觉到宋砚的哭声从最初的爆发,慢慢转为持续的、剧烈的抽噎,再到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只剩下精疲力竭后细弱的抽泣,和身体无法控制的、间歇性的痉挛。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砚的哭泣声终于彻底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气声。他依旧死死攥着云澈的胳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仿佛那是他仅有的支撑。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但依然冰冷。
云澈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宋砚靠得更舒服些。他试探着,极其轻柔地问:“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