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是的,是有这么回事。那个周末的下午,他在屋里玩新买的足球,一脚射门——玻璃碎裂的声音,足球从破洞飞出去,落在院子里的冬青树上。他吓得不敢动,爷爷却笑呵呵地走过来,先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然后说:“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正好,夏天凉快。”
后来爸爸找来玻璃匠,爷爷却说不用换,找了卷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把裂缝粘起来。阳光照进来时,裂缝处会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般的光斑。他喜欢趴在那片光斑前,看自己的手指被染成五颜六色。
宋砚低下头,在窗框的左下角,用极轻的笔触,画了一道细长的裂痕。然后在裂痕上,画了几道交错的短线,代表胶带。胶带的边角,他特意画得微微卷曲,像记忆里那样。
画完这个细节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落位了。
那扇窗,宋砚画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是框架和玻璃。第二天是窗外的风景——其实没有什么风景,就是那棵老树的几根枝桠,再远处是邻居家灰扑扑的屋顶。但他画得很仔细,每一根树枝的走向,每一片瓦片的排列,都反复修改,直到“感觉对了”。
第三天,他开始画窗内的世界。
这是最难的部分。因为窗内是“家”,是爷爷还在时的、完整的家。他先画窗台——爷爷捡回来的破瓦盆,里面那棵仙人掌早就死了,但爷爷舍不得扔,说瓦盆是旧物,有感情。他画瓦盆边缘那个缺了口,那是他三岁时不小心磕掉的,爷爷说:“没事,这样浇水不会溢出来。”
然后,他开始画窗台下的空间。
那里应该有一张旧书桌,桌上有什么?他卡住了。记忆像蒙了雾的玻璃,能看到轮廓,看不清细节。他烦躁地用橡皮擦掉刚画的桌角,纸张在那块区域已经有点起毛了。
“书桌是枣红色的。”云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每天放学都会来,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写作业。此刻他放下笔,走到画板前,指着空白处:“左边靠墙,右边离窗大概……这么远。”他用手比划了一个距离。
宋砚看着他。
“桌上有个铁皮铅笔盒,绿色,上面印着‘劳动光荣’。那是你爷爷在钢厂得的奖品,用了三十年。”云澈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背诵一篇熟记于心的课文,“铅笔盒旁边,总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字是‘先进生产者’。缸子把手掉了,用铁丝缠了几圈。缸子里从来不泡茶,只泡一种深褐色的东西——”
“苦丁茶。”宋砚低声接上。
“对,苦丁茶。”云澈点头,“你爷爷说喝了提神。但你偷喝过一次,苦得一天没吃饭。”
记忆的雾气被这些话一点点擦去。宋砚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枣红色的书桌,绿色的铁皮铅笔盒,掉了把手的搪瓷缸子……每一个细节落成,心里的某个空洞就被填上一块。他画得越来越快,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持续不断,像春蚕食叶。
当书桌完成,他开始画书桌后的空间。
那里应该有一把藤椅。
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藤椅——那把承载了爷爷最后时光的藤椅。他画过很多次藤椅的局部,扶手、椅腿、靠背的弧度,但从来没有画过完整的、放在这个空间里的藤椅。仿佛只要不画完整,爷爷就还“在”那里,只是暂时离开了。
“要画吗?”云澈轻声问。
宋砚的手指收紧,笔杆上的漆皮更深地硌进指腹。他盯着空白的区域,那里本该有一把藤椅,藤椅上该有一个老人,老人该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打盹,手里拿着的报纸会慢慢滑落到膝盖上。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但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了下去。
先从扶手开始——左边扶手被磨得发亮的那段弧线。然后是对称的右边扶手。接着是椅腿,是编织的藤条,是椅背上那块用碎布缝补过的破洞。他一笔一笔地画,画得极其缓慢,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每一根藤条的走向,每一个编织的结点,他都仔细描摹。画到椅背那块补丁时,他停下笔,看向云澈。
“补丁是什么颜色的?”
云澈想了想:“蓝格子,很旧了,洗得发白。但针脚很密,是你奶奶在世时缝的。”
宋砚点点头,在补丁的位置,用很轻的笔触画上细小的方格纹路。画得太轻,几乎看不见。他又描了一遍,还是太轻。第三次,他用力过猛,线条又太深,破坏了整体的协调。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想擦掉重来。
“就这样。”云澈忽然说。
宋砚抬头看他。
“补丁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云澈指着那块画坏的区域,“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到。就像记忆里的有些东西,不完美,但就在那儿。”
宋砚盯着那块“画坏了”的补丁,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没有再擦。
藤椅画完了。
空荡荡的藤椅,摆在枣红色书桌后,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他在窗外画了几道斜线,代表光线。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藤椅的左扶手上,落在磨得发亮的那段弧线上,落在那块蓝格子的补丁边缘。
藤椅上没有人。
但整个画面,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那个“不在”的人。
宋砚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盯着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没有哭声,但眼泪不断地流出来,滑过脸颊,在下巴汇聚,然后“啪嗒”一声,滴在画纸上。
正好滴在藤椅的座位中央。
水渍迅速晕开,在铅笔线条间扩散成一团深色的圆斑。宋砚心里一紧,急忙伸手想去擦,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