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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物(第2页)

“嗯。”云澈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正常画。”

“你……”宋砚想说什么,比如“你也加油”,比如“明天考场见”,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都太轻飘。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句:“等你考完,一起对答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一个美术生,一个文化课考生,对的哪门子答案?

但云澈听懂了。他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很浅的笑意,像是冰层下倏忽跃过的银鱼。“好。”他说。

宋砚背好画袋,一手提着水桶和凳子,一手小心翼翼地握着那株向日葵,转身,汇入开始向校门移动的人流。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云澈还站在原地,杨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见他回头,云澈抬起手,很轻地,又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背对着宋砚,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背影很快被人群和树影吞没。

宋砚收回目光,握紧了手里的向日葵。花盘沉甸甸的,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坠在他的手心。他挺直脊背,随着人流,迈进了那道爬满常春藤的拱形门。

门内,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属于画笔和色彩的世界。走廊宽敞,墙壁上挂着历届优秀学生的作品,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松节油和旧木头的气味。引导员高声指引着考场方向,考生们背着各式画具,表情或兴奋,或紧张,或麻木,脚步匆匆。

宋砚找到了自己的考场。是一间很大的画室,高高的天花板,北面是整排的窗户,光线充足均匀。画架已经摆好,密密麻麻,整齐排列。他按号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沉重的画具。旁边已经有人在忙着挤颜料,调色板磕碰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开始弥漫开油画颜料的特殊气味。

他把那株向日葵小心地靠在画架腿旁。金黄的花盘在周围灰扑扑的画架、画板、水桶之间,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突兀。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好奇地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

宋砚没在意。他坐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铺开画布(或画纸,根据考试要求),固定;打开颜料盒,检查每一种颜色的余量,排列顺序;拿出画笔,一一检查笔尖是否完好;水桶接满清水;调色板擦净,摆好……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父亲的严格训练在此刻显出了效果,当手指触碰到熟悉的画具,当呼吸间充盈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那些因陌生环境而起的惶然,奇迹般地沉淀下去。他不再是站在美院附中考场里、忐忑不安的考生宋砚,他只是那个在画室里,面对画布,准备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感转化为色彩和线条的绘画者。

预备铃再次响起,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进来,开始宣读考场纪律。偌大的画室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宋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掠过脚边那株向日葵,那抹灿烂的金黄,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在心头安静地燃烧。他想起云澈的话——“没什么可怕的”。

试卷袋被拆开,考题被投影到前方的白板上。当熟悉的静物组合(或人物照片,或命题文字)清晰呈现时,宋砚的眼神彻底沉静下来。他拿起炭笔(或铅笔),开始在画纸上确定构图。

笔尖接触纸面的瞬间,所有的犹豫、焦虑、杂念,如潮水般退去。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方纸面,和心中已然成型的图像。他不再去想结果,不去想旁人的目光,不去想父亲的期许,甚至不去想那株向日葵。他只是画。像过去的千百个日夜一样,将观察、理解、感受,通过手腕,传递到笔尖,再倾注到纸(布)上。

沙沙的笔触声,混在周围一片相似的声响中,汇成考场上独特的背景音。时间,在专注的勾勒、铺陈、塑造中,失去了意义。

云澈离开美院附中门口,没有立刻去图书馆。他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了错题本和作文素材。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提神醒脑。但他的思绪,有那么几分钟,并未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文字上。脑海中回放着宋砚接过向日葵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和那声带着鼻音的、很轻的“谢谢”。以及,他转身汇入人流时,那背着沉重画袋、却因为握着一株花而显得不那么紧绷的背影。

云澈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将那些浮动的思绪压下,目光重新聚焦在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还有两天。他在心里默数。还有两天,他也要走进那个决定性的考场。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手边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的世界,重新被公式、定理、文字、逻辑所充满,秩序井然,目标明确。

下午四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宋砚放下画笔,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三个小时的高度专注,让他的精神和身体都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疲惫之下,又涌动着一股奇异的、释放后的轻快。他看着画板上已经完成的作品——一幅色调沉稳和谐、塑造扎实深入的静物色彩。没有超常发挥,但绝对是他正常水准的体现,甚至在一些细节的处理上,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沉着。

他仔细检查了姓名、考号,确认无误。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画具。洗笔,盖上颜料盒,收好画笔,擦净调色板。动作不疾不徐,像在画室里完成日常练习一样。

当他把最后一件工具收进画袋,拉上拉链时,才感觉到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掌心也出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看向脚边。那株向日葵依旧静静靠在那里,金黄色的花瓣在午后斜照进画室的阳光里,仿佛自身也在微微发光。几个小时过去,它没有丝毫萎靡,依旧挺立,生机勃勃。

宋砚弯腰,将它拿起来,小心地握在手里。花盘沉甸甸的,有些压手。他跟着人流,走出考场,走出教学楼。

宋砚背着画袋,穿过拥挤的人群。父亲站在校门外那棵杨树下,还是早上那个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看到他出来,父亲收起手机,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手里的向日葵,没多问,只道:“怎么样?”

“正常。”宋砚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父亲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绷紧的下颌线似乎松缓了些许。“走吧,你妈在家做了饭。”他接过宋砚手里沉重的画袋。

宋砚“嗯”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再次望向那爬满常春藤的拱形校门。夕阳为红砖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进出的考生和家长依旧络绎不绝,喧闹声浪扑面而来。就在这里,几个小时前,他完成了人生中一场重要的专业竞技。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就像云澈说的,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把做过千百遍的事,再做一遍。

他握紧了手里的向日葵,茎秆上的细小绒毛微微刺着掌心。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凌晨的那句“睡不着”。他打字,手指因为疲惫和情绪,有些笨拙:「考完了。正常。」

消息几乎是秒回:「嗯。感觉?」

宋砚想了想,回复:「手没抖,心没慌。向日葵很管用。」

过了一会儿,云澈回过来一张照片。是图书馆自习室的一角,摊开的习题集,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窗外的天色是明媚的午后。配文:「图书馆闭馆了。准备回家。明天好好歇歇,后天考场见。」

后天考场见。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宋砚的心,轻轻落回了实处。他们即将奔赴的,是不同的考场,甚至是不在同一片区域的考点。但“考场见”这三个字,像是一个隐秘的约定,将他们再次联结在同一个频率上。

「后天见。」宋砚回复,然后跟上了父亲走向停车场的步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那抹金黄,在暮色里依旧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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