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面上的音符又变了。这一次不是“写”,是“画”。那些黑色的墨迹在纸面上游走,画出一个个扭曲的形状——四脚,长尾,扭曲的五官。跟他在墙头看见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古谱在画它制造出来的东西。
沈渡把黄绸盖上,走出正殿。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古谱是一个阵法。阵法在制造妖异。妖异在洛阳城里游荡,有的被人看见了,有的没被人看见。它们会说“八十”。它们在倒计时。
八十天后,阵法启动。在这之前,它会制造越来越多的妖异,越来越多的人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的井水会变味,越来越多的更夫会被吓破胆。而太常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办。
沈渡回到值房,把赵四叫过来。“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啥事?”
“最近几天,洛阳城里还有没有人看见过奇怪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是妖是怪,只要是说不通的,都记下来。”
赵四眨了眨眼:“沈协律,你这是要抓妖?”
“不是抓。是数。”沈渡说,“我要知道有多少。”
赵四没多问,点了点头,跑了。
沈渡坐下来,拿出尺八,在手里转了转。他没有吹,只是看着那支乌黑的竹管。殷无邪说他的音律会跟阵法产生共鸣,抵消一部分它的力量。他在渡头吹尺八的时候,阵法被压制了,妖异出现得少。他不在的时候,阵法活跃了,妖异就冒出来了。
渡头。阵眼。殷无邪一个人守在那里。沈渡今天没有去渡头,他在这里处理妖异。但处理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古谱在不停地画,妖异在不停地被制造出来。他一个人,杀不完。
沈渡把尺八收进布包里,站起来,拿起旧伞,走出太常寺。
他没有去渡头。他去了洛阳府衙。
老吏今天没在门房里。沈渡找了一圈,在后院找到了他。老吏正蹲在墙角晒太阳,眯着眼。
“又来了?”老吏看了他一眼,“今天不查档了吧?”
“今天不查档。”沈渡在他旁边蹲下来,“上次你说有人来查过顾长明。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老吏想了想:“年轻人,穿青衣裳,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嘛……还行,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笑,但怪瘆人的。”
陈半闲。沈渡记住了。
“他还说过什么?”
老吏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有点怪。他说‘顾长明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个傻子,死了也是个傻子。’”
沈渡的手指在伞柄上叩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说完就走了,走得挺快,我叫他都没回头。”
沈渡站起来,道了谢,走出府衙。他站在石狮子中间,把手伸进荷包,摸到了那两截旧红绳。一截紧的,一截松的。归字结和等字结。一个想回来,一个在等。
他没有去渡头。今天不去了。殷无邪一个人守在那里,他一个人在这里。各有各的事。
沈渡撑着旧伞,走在朱雀大街上。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乒乒乓乓的声音在暮色里响成一片。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几件事:妖异是从古谱里画出来的,古谱在太常寺,阵眼在洛水渡头,这两点之间有没有联系?陈半闲说顾长明是傻子,他到底知道多少?那个在背后修改契约的人,跟这些妖异有没有关系?
他想不出答案,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明天去渡头的时候,问问殷无邪,古谱画出来的妖异,跟他的力量有没有关系。毕竟古谱用的是他的力量。阵法启动会释放他的力量。那阵法制造出来的妖异,是不是也是从他身上借来的?
沈渡走进太常寺后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光。他摸黑走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门,钟馗从灶房的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沈渡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进屋。他点上油灯,把布包放在桌上,把旧伞靠在墙角。钟馗从他怀里跳下来,跳到桌上,蹲在那叠信旁边,歪着头看他。
沈渡坐在桌前,把那叠信拿出来,翻了翻。他没有拆新的,只是把已经看过的又看了一遍。顾长明写给殷无邪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沈渡舟的转世,殷无邪的沉睡,契约的进展,渡头的等待。
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用红绳扎好,放回布包里。然后他拿起尺八,想了想,又放下了。今天不吹了。今天打了一架,累了。
沈渡吹了灯,躺到床上。钟馗跳上来,在他膝盖窝里盘成一团。沈渡摸着猫的背,听着猫的呼噜声,闭上眼睛。
黑暗里,没有那个心跳声。不,有,但很远。远到像从河对岸传来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殷无邪还在渡头站着,白衣裳,白发带,一动不动,守着那个看不见的阵眼。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霉味。他闻着这股霉味,想着明天要问殷无邪的问题,想着那些妖异,想着八十天,想着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