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怔住了。
风从墓园间穿过去,树叶摩擦出细碎的沙响。细密的光影落在墓碑边缘,把那一点冰冷的石色映得模糊又柔和。
太宰治仍旧站在那里,肩背松散,神情懒倦,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和平时毫无区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偏偏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线。
像覆着坚冰的湖面,被人极重地敲了一下。
那一瞬间转瞬即逝,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的情绪并不浓烈,根本称不上失态,只是对于一个向来将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的人而言,哪怕仅仅泄露出一点点真实,都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一直以来冷静自持到极致的人,泄出的情绪波纹是如此稀有,就像挖掘了数十年的矿洞里,终于闪过的钻石微光。
微弱,却耀眼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我低头,嘴角轻轻的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怎么可能错过这令人满意的反应。
我上前一步,穷追不舍,锁定这短暂暴露的一丝不平静,近乎孤注一掷地打出危险的一击。
“我是因为她的遗言才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你呢?曾经的港口mafia干部,如今的武装侦探社社员,你从前者叛逃,又加入了后者,很突兀地决定,为什么呢?
我语气低幽,近乎诱供:“是因为……有人对你说过同样的话吗?让你去做个好人?“
我和他近在咫尺,这样的距离让瞳孔的生理性变化难以掩饰。
几乎在话音刚落,迎面而来的便是溃堤般汹涌溢出的浓烈情绪。
面前的男人在某一瞬间变得有些可怖。
庞大的像长年累月沉积在深海之下的暗潮,在某个瞬间终于失控决堤,极好的自制力似乎再也无力为继,溃散而出的情绪比任何时候来的都要猛烈。
而我仅仅只是被这样的情绪风暴短暂波及,被它席卷而过的尾波扫过,那股强烈到令人不安的情感就已然让人窒息。
那么站在风暴中心的人会是怎样的哀恸也可想而知。
而造成了这一切的我,在某一瞬间突然有些后悔。
把人逼急了,他不会给我来一下吧?
毕竟如果有人敢这样揭我的伤口,我大概真的会忍不住拔枪抵住对方脑袋。
可太宰治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重新把那些失控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身体深处。
很久之后,那股骇人的压迫感终于慢慢散去,像风暴退潮,只留下令人心悸的余波。
太宰治重新抬起眼时,脸上甚至又挂回了那种惯常的、轻飘飘的笑,那笑意很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哭。
喉间仍旧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喑哑,也再次证明了那样深切的哀伤并非我的臆想。
太宰治看着我,轻声笑道:“利用别人死去的记忆去攻击人,很卑鄙呢。”
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低头抚去墓碑上的灰尘,轻轻开口,“那有用吗?”
鸢色眼睛安静地望着我,那里面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过于疲惫后的平静。
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无力再遮掩什么。
于是我又问了一遍,“那有用吗?”
我耐心地等着,并不急切,因为我知道,有些遗言之所以会变成一个人的锚,不是因为它多么正确。
而是因为留下那句话的人,重要到即使死去,也依旧能够改变另一个人的人生。
所以拥有相同锚点的你,现在,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
我直起腰,转头静静凝视太宰治。
你知道了我所有的秘密,你洞悉了我全部的心绪,我在你面前几乎剖析了所有。
你愿意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