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看着母亲眼下的乌青,和那双因为长期浸泡冷水而有些红肿开裂的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埋头吃饭,吃得很急,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翻涌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默默,你们陈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默动作一顿。
“她说,数学竞赛的事……”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深藏的希望,“她说,你想去的话,就去试试。费用的事情……妈妈再想想办法。”
“我不去。”林默立刻说,声音硬邦邦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给他舀了勺汤:“不去就不去。妈妈就是问问……吃饭,吃饭。”
但林默看见,母亲低头扒饭时,眼眶微微红了。她很快掩饰过去,又给他夹菜:“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吃完饭,林默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厨房的水很凉,刺激着皮肤。他看着水池里泛起的泡沫,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苏衍的话。
“她希望你参加。”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还有母亲红了的眼眶,和那句“妈妈再想想办法”。
洗好碗,擦干手。林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光圈里,他坐下,盯着书包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慢慢拉开了拉链,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打印整齐的历年真题,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反复复印的结果。最上面一张,是陈老师手写的字条:
“林默,这些题,你父亲当年都做过。后面有他写的批注,是德文,你应该能看懂。老师说,他总抱怨标准答案不够优美。你看看,是不是?”
林默的手指颤抖起来。他翻到真题后面,果然,在每道题的空白处,都有一些铅笔写下的、飘逸而熟悉的德文批注。有些是更简洁的解法,有些是对题目背后数学思想的调侃,还有一些,是写给他的、只有他能看懂的鼓励和玩笑。
那些字迹,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灰尘扬起,光芒漏了进来。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印刷字体,和旁边早已失去温度的铅笔字迹。父亲的声音,隔着漫长的时光和生死的距离,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数学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默默。它不会骗人,也不会离开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林默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背负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被压垮了。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慢慢平息。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将那些沾了泪痕的纸张小心地抚平,叠好,重新放回文件袋。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一枚褪色的校徽,还有几支早已写不出字的笔。
他把文件袋也放了进去,盖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别墅区的方向,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其中有一盏,也许是苏衍家的。
林默拿起笔,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犹豫了很久,他在纸的顶端,写下一个数字。
那是一道陈老师今天课上讲的、他“忘了”怎么做的题。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在下面写出了第一个等号。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东西,在漫长的冬眠后,终于开始松动,发芽。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