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像这个寒假里,日复一日所做的那样。沉默地,笨拙地,一步,一步。
哪怕只是为了,不让母亲眼中那点微弱而温暖的光,彻底熄灭。
哪怕只是为了,对得起胸口这片,被失败、离别、和无数个寂静的日夜,反复捶打、却终究没有彻底碎裂的,沉默的胸腔。
他拉上窗帘,回到床边,躺下。冰冷的被褥,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焐热。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那些纹路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最后,与沉沉的睡意,融为一体。
开学第一天,空气中还残留着寒假慵懒的余味,但又迅速被新学期特有的、混杂着新鲜、忙碌和隐隐焦虑的气氛所取代。校园里的梧桐树依旧光秃,但枝头似乎已有了难以察觉的、鼓胀的芽苞痕迹。风,依旧冷,但少了些刺骨的寒意,多了点湿润的、属于早春的料峭。
林默走进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久别重逢的喧闹声,假期见闻的分享,新发教材的哗啦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他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几个坐得近的同学,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里,少了上学期那些复杂的探究和议论,多了点平淡的、近乎忽视的寻常。
这样很好。林默想。他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净得反常,没有一贯摆放整齐的书籍和文具,只有一层薄薄的、擦拭过的痕迹。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去了趟洗手间。
但林默知道,不是。
班主任拿着花名册和新的课表走进来,喧闹声稍微低下去一些。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首先,欢迎大家回来。”班主任环视教室,目光在苏衍空着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语气如常,“这学期,我们班的课程安排有一些调整,课表已经发到群里,大家看一下。另外,有几位同学,因为个人原因,这学期将不再和我们一起学习。苏衍同学,已经办理了转学手续,前往省实验中学继续学业。让我们祝愿他在新的环境里,取得更好的成绩。”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参差不齐的、带着惋惜和果然如此的“哗——”声。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林默,又迅速移开。
林默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领到的新数学课本的封面。深蓝色的底色,烫金的字体。他伸出手指,很轻地,摩挲过那微微凸起的字体。触感冰凉,光滑。
苏衍,真的走了。
这个早已预料、甚至早已在心里消化过的消息,在此刻被正式宣布时,胸口那片空洞,还是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凉的塌陷感。像是一直悬在头顶、明知会落下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轻轻地,落在了地板上。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心里,激起了空旷的回响。
“还有,林默同学,”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目光明确地落在了林默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但不算严厉的意味,“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有进步,值得肯定。但理综和英语,依然是明显的短板。这学期,要重点突破。你的数学进步明显,说明你的能力和努力都没有问题,关键是要把方法用到其他科目上,合理分配时间。有没有信心?”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这次,少了之前的复杂,多了点纯粹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他居然真的能进步”的讶异。
林默抬起头,迎上班主任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种老师对“迷途知返”学生惯常的、带着压力的鞭策。
“有。”他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没有犹豫,没有躲闪。
“好。”班主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开始讲解新学期的安排和纪律。
林默重新低下头,翻开了数学课本的第一页。崭新的纸张,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公式,定理,例题,以严谨而有序的方式排列着,等待着他去征服,或者被征服。
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会在那里坐上一个学期,或者更久。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同学,也可能一直空着。
但,那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的人生轨道,在经历了那场短暂而剧烈的偏离、碰撞、崩裂之后,似乎又被一双无形的手,强行扳回了某种“正轨”。一条更狭窄,更崎岖,也更孤独,却似乎是他这种人,唯一被允许、也被期待行走的轨道。
他坐在这条轨道的起点,手里握着这本崭新的、同样冰冷的课本。
前方,是望不到头的、弥漫着雾气的、未知的旅程。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像这个寒假一样,低下头,沉默地,翻开第一页。
从第一个字,第一道题,开始。
窗外的风,吹动着光秃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呜咽。
早春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投下稀薄而苍白的光影。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样,在一片嘈杂的喧嚣、无声的告别、和沉重的、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中,
缓缓地,拉开了它寂静而坚硬的帷幕。
(第四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