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力量并未消退,却也没有反抗,只是如同陷入了长久的怔忪,任由亚撒将自己的手一点点挪开。
亚撒福至心灵,索性得寸进尺,大着胆子攥住那人冰凉的手腕,带着点生拉硬拽的架势:“活人比死人重要,先到岸上来!”
后者保持着晦暗不明的沉默,就这样顺着亚撒的力道,在黑暗中一同踏上了平地。
探照灯再一次扫了过来。亚撒摊开掌心,端详手里的骨头。
这是两节人类椎骨,其中一节横突在高温下变形,卡在了另一节椎孔里,难怪摸起来像连环扣。
他发现里面似乎还卡着什么,想掏出来,却掰不开。
“让我看看。”黑暗中那人忽然开口,伸出一只手。指骨修长,线条匀称,指腹关节处覆着层薄茧。
亚撒没有犹豫,将椎骨交给他。
那人把玩两下,找准某处关节,随意一捏,坚硬椎骨便碎成了渣。
一颗金戒指从碎骨中滚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草地上,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亚撒顿时失声。
他愣了好几秒钟,才僵硬地在黑暗中跪了下来,伸出手在草地上摸索。指尖触碰到熟悉的金属圆环,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将戒指捡起,仔细地再仔细地端详着——质朴的金环,四道平行磨痕……
他的眼眶蓦地濡湿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那人警惕地俯下身子,将身影埋入阴影之中——有人过来了。
来的正是刚才走掉的搭档,他问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只好又骂骂咧咧地走了回来。
隔着大老远,他就瞥见了亚撤掌心的纯金戒指。
没想到这家小鬼真的淘到金子了!贪婪瞬间攥住了他的心,私吞横财的恶念骤然滋生。
他飞快扫过四周:党卫军隔得很远,囚犯个个埋头劳作。近旁河水幽深,是再好不过的抛尸藏凶之地。
他面色陡然狰狞,悄无声息举起铁锹,对准毫无防备的亚撤狠狠挥下。
铁器未落,一枚飞石破空而至,铁锹哐当砸落在泥地里,惊得亚撤猛然回神看去。
身后的搭档僵立不动,双目圆睁,额头正中赫然一个小洞,贯穿后脑。刹那间,一股又细又猛的鲜血呲射而出,顺着眉眼口鼻蜿蜒淌下,不甘的眼神转瞬涣散,身躯砸入一片灰烬。
亚撒睁大眼睛,朝飞石来处看去。光束再次扫过,将整个河岸照得雪亮。
交错光束中,有一人长身而立,湿重的衣摆被江风吹得仆仆作响,在劲瘦的腰上恣意乱拍。
乌黑发梢水渍滴落,苍白脸庞鲜血点缀。一双凌厉眼眸微微侧过,无匹杀气呼之欲出。
血腥气味蛮横地钻入肺叶,唤醒了亚撒基因深处最古老的恐惧:他认得这种野兽气息!
它卧于《荷马史诗》的酒神足下,慵懒玩弄着通往冥府的钥匙。又化身《神曲》森林中的绝望,华美皮毛拦截通向天堂的坦途。
——黑豹。
是矫健难驯的野物,也是行于祭坛的化身。
那人信步而来,姿态居高临下,神情好整以暇,连月色都沦为他的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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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段历史:
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墓地,奥斯维辛的土地在战后被寻觅贵重物品的当地居民一遍遍翻动。
这个墓地以及附近的维斯瓦河,就是一百多万人的最终归宿——许多犯人的骨灰倾倒在这条河里。
这一百多万人的证词,我们已永远无从聆听。
——《奥斯维辛:一部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