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释密达坐在地上,已经很久了。
他没有在冥想。或者说,他试图在冥想,但那些念头像水里的浮萍,刚按下去一片,另一片又漂上来。他放弃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她的声音留下了,而别人的痛苦流走了?
他从小就能感受到别人的痛苦。那些情绪涌进来,像潮水,漫过他,然后退去。不留下什么。他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承受,然后放下。不执着,不挂碍。空。
但她的声音没有退去。她说的那些话,沉在他胸口某个地方,像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了,怎么都捞不上来。
她说:“你以后不用把那些东西藏起来。”她说:“你不是真的想死。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说:“你在等。”
他摸了摸心口。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他分不清那是什么。不是痛苦,不是悲伤,不是慈悲,不是怜悯。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去厨房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别刻了。再刻我揍你。”语气是凶的,但嘴角是翘的。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他能感觉到。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他后来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新石头,犹豫了很久,又放回去了。
她说别刻,他就不刻了。因为她说别刻的时候,语气里有“你刻了我会心疼”的意思。她没说,但他听出来了。
阿释密达面朝门的方向,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脚步声。她在女神殿,没有来。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处女宫。
石路很长,阳光很好。他沿着路走,没有目的地。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松脂的香气。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臭螃蟹,你这宫殿什么时候能收拾干净?上次那个长毛的面包还在吗?”
“早扔了。小不点,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不去陪你的小和尚了?”
“他不用我陪。他在冥想。”
“冥想?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在冥想不是在想你?”
“马尼戈特,你是不是欠揍?”
阿释密达停下脚步。他站在拐弯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走。他认识这两个声音。卡里斯,和马尼戈特。
“哎,小不点,说真的。你对那个小和尚,是不是——”马尼戈特的声音带着那种欠揍的调子,话没说完就被卡里斯打断了。
“是什么是。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就是好奇。你对别人可不是这样的。对那个小和尚,你——”他停了一下,“你说话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自己没发现?你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是在哄小孩。”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你眼睛长歪了!”
阿释密达站在原地,听着这段对话。他看不见卡里斯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小宇宙波动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像是被说中了什么,有点恼。马尼戈特在笑。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说正经的,你上次说让我帮你留意的那种药草,我找到了。”
“真的?在哪?”
“在后山。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