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了那把刀。那是一把短刀,青铜铸成,刀柄上缠着麻绳,插在腰间。他把刀解下来,握在手中,感觉到刀柄上还有残留的温度。
赵盾在鉏鸒身边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鉏鸒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他之前假寐时一样。
“把他放下来。”赵盾对身边的随从说。
随从们把鉏鸒从树枝上解下来,平放在地上。赵盾蹲下身,仔细地看着这个人的脸。那是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放在人群中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就是这张普通的脸上,赵盾看到了一种不普通的东西——一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大夫,这人是谁?”随从问。
赵盾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赵盾说,“但他救了我的命。”
随从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一个来杀人的刺客,怎么反而救了人的命。
赵盾没有解释。他站起身来,解下自己的外衣,轻轻地盖在鉏鸒的身上。然后他对随从说:“找一块好地,厚葬他。”
“大夫,这……”
“照我说的做。”
随从不敢再多说什么,领命而去。
赵盾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被外衣覆盖的身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悲凉。
他想起了孔子说过的一句话:“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用他的死,成全了自己的仁。
一个刺客,本该是最不讲仁义的人,却用最决绝的方式,诠释了什么叫仁义。
赵盾忽然觉得很惭愧。
他贵为晋国正卿,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从来没有做过像这个人一样的事。他从来没有为了一个信念,放弃过自己的生命。他总是在权衡,在算计,在退让,在妥协。他说自己是为了晋国,为了百姓,可说到底,他也舍不得死。
而这个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一个卑微到尘土里的刺客,却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赵盾在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最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那个被外衣覆盖的身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盾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人在临死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
“有一于此,不如死。”
不如死。
赵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保养得当,从来没有沾过血。但那双手,真的比那双杀过人的手干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更勤勉,更谨慎,更敬畏。
不为别的,只为不辜负那个在槐树下死去的人。
第五章碑
鉏鸒被葬在绛都城外的山坡上,面朝着东方。
赵盾让人立了一块碑,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行字——
“不忘恭敬,杀身成仁。”
没有人知道这个墓里埋的是谁。过往的行人偶尔会停下来,看看那块碑,读读那行字,然后摇摇头,继续赶路。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死,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但鉏鸒不在乎了。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用再杀人,不用再手抖,不用再在每个失眠的夜里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的脸。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里,听风吹过山坡上的野草,听鸟在树梢上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