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韩义去了城南的一家铁匠铺,化名“老韩”,帮铁匠打下手。他本来就会打铁,没过几天就成了铺子里的好手。铁匠姓周,是个老实人,不问他从哪里来,也不问他以前干什么,只管给他工钱。韩义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买了上好的青铜,偷偷打了一把短刀——比寻常的刀更窄、更轻、更锋利,一刀能捅穿两层皮甲。
陈生去了城北的山里,住在一户猎户家里,认那猎户做干爹。他本来就是猎户出身,进了山就像回了家。他每天上山打猎,练箭法,练的是百步穿杨的功夫。他把箭头磨得更尖、更细,涂上了乌头汁——一种剧毒的草药,沾血封喉。他在山里待了整整两年,几乎没下过山,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张敢留在城里,在码头扛大包。他年轻,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袋粮食。码头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最灵通。他在码头混了一年多,结识了不少人,打听到了很多关于孙策的消息——孙策什么时候出兵,什么时候回城,什么时候去猎场,走哪条路,带多少人。他把这些消息一点一滴地记在心里,画在一张羊皮上,等韩义和陈生回来的时候告诉他们。
三个人偶尔见面,都是在深夜。在城外的荒坟地里,在废弃的窑洞中,在河边的芦苇丛里。他们碰头的时间很短,交换完情报就散,绝不逗留。他们知道,孙策的耳目遍布全城,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第一次碰头,陈生问:“孙策最近去了猎场吗?”
张敢摇头:“没有。他最近在打山越,忙得很。”
第二次碰头,张敢说:“他打了胜仗,回来之后心情很好。听说下个月要去猎场。”
第三次碰头,韩义说:“我刀打好了。”
第四次碰头,陈生说:“我箭也准备好了。”
第五次碰头,张敢说:“他有三天没上朝了,可能在准备打猎。我明天再去打听。”
每一次碰头,他们的心情都不一样。开始时是兴奋,是摩拳擦掌;然后是焦急,是度日如年;再然后是疲惫,是怀疑——他真的会去猎场吗?我们是不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但谁都没有说放弃。
因为他们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许贡的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忘不了孙策脸上那种轻描淡写的笑,忘不了自己在人群中无能为力的愤怒。
那些记忆像一把火,烧在他们的胸口,夜夜灼烧,从不熄灭。
他们等了一年。没有等到。
等了两年。还是没有等到。
陈生在山里待了两年多,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的箭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八十步外射中一片树叶,十中八九。但他不敢下山,因为山下到处是孙策的人。
张敢在码头上扛了两年大包,肩膀磨出了一层厚茧,手粗得像树皮。他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孙策的出行路线、护卫人数、换岗时间、甚至他喜欢骑什么颜色的马。他把这些信息刻在脑子里,像刻在石碑上一样,永远不会忘。
韩义在铁匠铺打了两年铁,双手全是伤疤和烫痕。他那把短刀打了又改、改了又打,反反复复折腾了几十遍,最后终于打出了一把让他满意的刀——刀刃薄如蝉翼,锋利无比,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试过,一刀能捅穿三层的牛皮甲。
他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孙策去猎场。
等了两年多,终于等到了那个消息。
建安五年,四月初四,孙策要去丹徒山打猎。
张敢在码头上听一个孙策的亲兵说的。那亲兵喝多了酒,拍着桌子嚷嚷:“明天主公要去打猎,老子又得跟着跑一天,累死个人!”
张敢不动声色,灌了那亲兵几碗酒,又套了几句话。确认了——明天一早,孙策从吴郡出发,走城南官道,经丹徒山,在山里打一天猎,傍晚原路返回。随行护卫大约三百人,但进了山之后,孙策喜欢独自追猎,侍卫大多跟在后头,至少会有一段路是他独自一人。
张敢把消息传给了韩义和陈生。
三个人在城外的荒坟地里碰了最后一次头。
那是个阴天,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三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韩义从怀里取出那把短刀,递给张敢看。张敢接过刀,用手指轻轻刮过刀刃,指尖立刻渗出了血。他没有擦,让血流着。
“好刀。”他说。
陈生从背后取下一把弓,递给韩义。弓身是用上好的柘木做的,弓弦是用牛筋拧的,拉力很大,没有三石之力拉不开。韩义拉了拉弓弦,嗡的一声,声音低沉有力。
“好弓。”他说。
张敢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铺在地上。上面用炭笔画着丹徒山附近的地形——官道、树林、溪流、山坡,标注得清清楚楚。
“孙策明天从这条路进山,”张敢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进了山之后,大部队会沿着主路走,但孙策会拐进这条岔路,去追猎物。这条岔路两边是树林,草木很深,藏我们三个人绰绰有余。”
“他一个人?”韩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