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砍柴。他这辈子只会砍柴。砍了柴,背到最近的镇子上去卖。镇子很小,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只是个普通的老头,黑脸,驼背,满手老茧,卖柴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拿了钱就走。
他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又会唱出什么不该唱的歌。
他在那座山里住了很多年。
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知道是他唱了那句话。联军不知道,楚军不知道,史官不知道。史书上只记载了“有樵夫唱歌”,连“樵夫”两个字都是后人加的。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后来怎么样了。
他就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池塘,泛起了涟漪,然后沉到了水底,再也找不到了。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天的事。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沘水,哼了一句山歌。就那么一句,简简单单的十四个字。他这辈子唱过无数句山歌,只有这一句被人记住了。
但他宁愿没人记住。
他想忘了那十四个字。可他忘不掉。它们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每天每天地回响,像一把锯子来回地拉,拉得他头疼。
“楚军守处水及膝,楚军不防水没顶。”
他不知道这两句话到底对不对。他不知道楚军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布了防,不知道水到底有多深,不知道联军是不是真的因为这两句话打赢了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砍柴的,他看到的只是河面上的木牌和巡逻兵的脚步,他听到的只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天之后,很多人死了。
那些人不是他杀的。是联军杀的,是将军们杀的,是战争杀的。但他觉得自己有份。如果不是他唱了那首歌,联军就不会知道水浅的地方,就不会渡河,就不会杀那么多人。他的歌,是那把刀的刀柄。他没有握住刀,但他把刀柄递给了握刀的人。
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坐在那块石头上,如果那天他没有哼歌,如果那天风没有往北吹,如果那天那个巡逻的士兵没有听见……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也许联军迟早会找到渡河的地方,也许楚军迟早会败,也许战争迟早会结束。也许他的歌根本没有改变什么,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他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有唱过歌。
第六章死
老樵夫死在一个冬天的夜晚。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山里的雪齐膝深。他已经很老了,走不动了,躺在山洞里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张破羊皮。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也没有力气出去砍柴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不害怕。他活了八十多年,见过太多的生死,早就看淡了。他只是有些遗憾——他这辈子,没有留下一个后人。他的儿子死了,他的老伴死了,他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他死了,不会有人给他烧纸,不会有人给他添土,不会有人记得他。
不过,那也没关系。他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他躺在干草堆上,听着洞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一辈子的画面——
小时候在沘水里摸鱼,被螃蟹夹了手指,疼得直哭。
年轻时候娶了媳妇,媳妇穿红衣裳,好看得像一朵花。
儿子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
儿子被征走的那天,媳妇哭了一整夜,他坐在门口抽旱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
老伴死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捂都捂不热。
然后就是那天。那块大石头,那个干饼,那阵北风,那句山歌。
“楚军守处水及膝,楚军不防水没顶。”
他又想起了那十四个字。它们又来了,像往常一样,在他脑子里回响。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十四个字。
念完了,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好笑——一个砍柴的,随口唱了一句山歌,居然让史官写了进去,让后人读了几百年。他要是认字,要是能读书,要是能看到史书上怎么写的,大概会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