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接过宣传单,放进口袋。
六个人——五个从地球来的穿越者,一个从女王变回人的能量体——穿过那个枯萎的金色入口,走进石柱内部的螺旋通道。通道里的紫色黏液干涸了,变成了一层脆硬的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没有收割者,没有幼体,没有任何活的东西,这个世界正在死去,不是爆炸式的死亡,是缓慢的、安静的、像一盏灯渐渐熄灭的死亡。
他们走到底层,穿过那个圆形的印记,印记的紫色焦痕已经褪成了灰色,中心的黑色变浅了,像一块正在愈合的伤疤。维度通道还在,但很窄,比来的时候窄了一半,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赵大勇第一个钻进去,然后是李翠芬,然后是顾飞飞,然后是程子轩,然后是魏平安,最后是王淑芬。
通道里的无色光变暗了,像黄昏时分的天空,距离感还是扭曲的,但赵大勇已经习惯了,他朝着那抹紫色光——地球裂缝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
当他从地面的印记中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不是收割者世界的紫色天,是地球的天,灰色的云层,微弱的夕阳,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东郊废弃工业区的厂房在晚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首老旧的、走调的歌。
赵大勇站在印记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维度粒子的味道还在,但已经很淡了,更多的是尘土的味道、铁锈的味道、秋天傍晚空气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印记。圆形的印记正在变淡,边缘的焦痕在褪色,中心的黑色在收缩,裂缝正在关闭,不是程子轩计算的“几小时或几天”,是现在——在王淑芬共振锚点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王淑芬从印记中钻出来,站在地面上,她的脚踩在地球的土地上——不是空腔的地面,不是石柱的顶端,是地球的土地,泥土的、碎石的、长着几根枯草的土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疼吗?”她问。
“什么?”赵大勇说。
“踩在地上,疼不疼?”
赵大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踩在地上怎么会疼?但他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太久没有踩过地面了。在收割者的世界,她悬浮在半空中,被能量丝吊着,像一个永远落不了地的气球,现在她落地了,地面的硬度、温度、质感——对她来说,可能是疼的。
“不疼。”他说,“但一开始有点不习惯,走多了就习惯了。”
王淑芬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李翠芬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慢走。”李翠芬说,“不急。”
六个人走在东郊废弃工业区的路上,天越来越黑,城市的灯光越来越亮;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有警笛的声音,有普通人在普通夜晚发出的普通声音,那些声音在晚风中飘过来,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
赵大勇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但不敢走太快——王淑芬跟不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感受地面,她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在路灯下发出淡淡的米白色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但她在走,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停。
“赵大勇。”她在身后叫他。
“嗯。”
“那张宣传单还在吗?”
赵大勇摸了摸口袋,宣传单还在,皱巴巴的,但还在。
“在。”
“回去帮我看看,创业贷款怎么申请。”
赵大勇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路灯下不再是磨砂玻璃了,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脸,有皱纹,有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你也要开早餐店?”他问。
“不是,我想开个馄饨摊,猪肉白菜馅的,加很多醋。”
赵大勇笑了,李翠芬笑了,顾飞飞低着头,但嘴角动了一下,程子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馄饨摊”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魏平安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王淑芬。
“先喝水。”他说,“回家再想馄饨的事。”
王淑芬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涩,是东郊工业区自来水的那种味道,不好喝,但她咽下去了。
“好喝。”她说。
没有人反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