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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第2页）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念了太久的经。

“回来了。”赵大勇说。

王桂兰看了看赵大勇，又看了看李翠芬，又看了看顾飞飞，又看了看程子轩，又看了看魏平安。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王淑芬身上，她看着王淑芬半透明的身体、米白色的光、纺织厂的工装，看了很久。

“你是谁家的姑娘？”她问。

“王淑芬。”王淑芬说，“1983年穿越的，在那边待了四十多年，刚回来。”

王桂兰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她把门推开，让所有人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缺腿的沙发、二十寸的老电视、三把款式各异的椅子，顾飞飞的帘子还挂着，程子轩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李翠芬的扫帚靠在墙角，王桂兰的破扫帚并排靠在一起。

但多了一个人，王淑芬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她的目光从缺腿的沙发移到发黄的墙壁，从窗户上的旧报纸移到天花板的水渍，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米白色的能量光，是湿润的、会流动的光。

“这就是你们的家？”她问。

“我们的家。”赵大勇说。

王淑芬走到沙发旁边，伸出手，摸了摸缺腿的那一边，沙发的缺腿处垫着一摞旧报纸，已经压扁了，但还能用，她的手指在旧报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家。”她说。

李翠芬从厨房端出一锅粥，粥是王桂兰煮的，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稠得像饭，但还是热的，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包括王淑芬，王淑芬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白色的，米粒已经煮烂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能吃吗？”王桂兰紧张地看着她。

王淑芬嚼了嚼，咽下去，她的身体在米白色的光中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

“能吃。”她说，“很好吃。”

王桂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那天晚上，赵大勇把沙发让给了王淑芬，缺腿的那一边垫了更多的旧报纸，稳了一些；顾飞飞把自己的被子抱出来，盖在王淑芬身上，被子是薄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李翠芬把自己的枕头让出来，塞在王淑芬头下，枕头是荞麦皮的，有点硬，但枕着很踏实；程子轩在沙发的扶手上贴了一张标签：“王淑芬的临时床位，请勿占用。”标签贴得端端正正，就像他在星际联邦贴了三十三年的那些标签一样。

王淑芬躺在沙发上，盖着顾飞飞的被子，枕着李翠芬的枕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在路灯的映照下，形状像一朵花——不是任何具体品种的花，就是一朵花的形状。

“赵大勇。”她叫他。赵大勇从卧室门口探出头。“那个水渍，像不像馄饨？”

赵大勇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水渍，他看了四十多天了，从来没觉得它像馄饨，但王淑芬说像，他就仔细看了看，那个形状，圆圆的，中间有点凹陷，边缘有褶皱——确实有点像馄饨，一个泡在汤里的、涨大了的馄饨。

“像。”他说。

王淑芬笑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赵大勇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他听着客厅里的声音——王淑芬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在适应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身体功能；李翠芬在最小的房间里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顾飞飞在帘子后面，手指在手机上打字，不知道在跟谁聊天；程子轩在次卧里翻笔记本，纸页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王桂兰在阳台上念经，声音很小，像风吹过树叶。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老周问贷款的事，要去菜市场买便宜的菜，要去馒头店还老板的馒头钱，后天，他要去办煎饼证，要去城管局申请摊位，大后天——大后天，裂缝应该已经关了，收割者不会再来了，世界不会完了，太阳还会升起来，升起来的时候，人要吃早饭。

赵大勇在被子里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的笑，是无声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然后他翻了个身，在床板的咯吱声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公寓里六个人做了六种不同的梦。赵大勇梦见自己真的开了早餐店，店面不大，十平米，在小区门口的路口，招牌是他自己写的——“赵大勇煎饼”，四个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李翠芬在扫地，把店门口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顾飞飞在电脑上接外卖单，手指敲得飞快；程子轩在算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魏平安在门口站着，跟路过的每个人打招呼；王桂兰坐在店里，对每一个客人笑，王淑芬在门口支了一个小摊，卖馄饨，猪肉白菜馅的，加很多醋，锅里的水开了，馄饨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她舀了一碗，放了很多醋，端给一个客人，客人接过去，喝了一口汤，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