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佐被铁链捆住手脚,绑在一把铁质的椅子上。他似乎遭受过严重的殴打,原本就苍白消瘦的面孔现在看上去如同一副骷髅。苏语落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冷冷地开口:“雇你杀害姚希芸的人是谁?”见恩佐没有任何反应,苏语落又说,“别装死,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免得皮肉受苦。”恩佐懒洋洋地睁开半只肿胀的眼睛,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蓝发男人:“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苏语落耸了耸肩:“我个人并不崇尚暴力,能和平解决问题,也不想白费力气。”说着,她拿出一支细细的针管,将里面透明的液体推进恩佐的静脉。恩佐不屑地问:“这又是什么新的折磨人的手段?”苏语落没有理会,只是冷漠地命令道:“先别说话,你的声音听了就恶心。”
一分钟后,苏语落再次问出开头那个问题:“雇你杀害姚希芸的人是谁?”
恩佐的嘴角刚要勾起嘲讽的弧度,喉咙里的话却突然卡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陌生的滞涩感猛地席卷大脑——他明明想说“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舌头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操控,一字一句蹦出的话,带着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清晰:“……是雷迪克。”
话一出口,恩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苏语落,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他死死咬住牙关,试图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可那股力量却越来越强,逼着他把真相吐露出来。
“你说的是印尼地产大亨,鲁伯特·雷迪克?”听到这个姓氏,苏语落并不感到意外。她其实早就猜到,既有动机买凶,又有能力请到杀手「幽灵」的人,除了鲁伯特,不作他想。
恩佐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指甲死死抠着铁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理智在疯狂挣扎,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秘密,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声音沙哑:“不,不是鲁伯特,是他弟弟,丹尼尔。”
此话一出,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苏语落忍不住转头望向葛力姆乔。丹尼尔三年前就应该死了。她正是因为失手捅死丹尼尔才被诬陷,被判处死刑。然而现在,现实突然告诉她,他们两个原本应该在三年前就死去的人,竟然都还活着。
“他为什么要杀姚希芸?”苏语落按捺下内心巨大的涌动,继续心平气和地问。
恩佐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摆脱那股诡异的力量,可嘴巴却像被撬开的闸门,再也关不住:“他知道了……你还活着……”
“他怎么知道的?”
“你……去警局做过笔录,雷迪克在警界的……内线发现后,汇报给他们……”恩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屈辱和不甘。他猛地低头,狠狠撞向金属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可即便如此,那些被药剂逼出来的真话,还是源源不断地从他嘴里溢出。
“雷迪克的内线是谁?”
“文森特·科尔,他是ALPD情报分析科高级档案管理员。”
“姚希芸究竟为什么被杀?”
恩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可最终还是被迫吐出最大的秘密:“姚希芸……知道雷迪克家族走私人体器官的秘密……当年,他们想取你的活体肝脏……结果,丹尼尔意外被你刺伤,事情闹大了……姚希芸怕你……再落回雷迪克手里,生不如死,于是……故意陷害你……知道你还活着,姚希芸……想来找你……结果,被丹尼尔抢先一步……”
三十分钟的时效,像一场凌迟。恩佐把所有的秘密都吐了个干净,说到最后,他瘫在铁椅上,浑身脱力,眼里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浓浓的绝望。
苏语落站起身,呼吸有些急促。她转身朝屋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对着恩佐的心脏就是一枪,动作快到,连葛力姆乔都微微一怔。苏语落脸上冷酷的表情,和当初在伊斯坦布尔那间废弃大楼的地下室里,第一次开枪杀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
一场大雨让九月的俄克拉霍斯更加寒冷,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凝固的水泥,低低地压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与枯叶腐烂的微腥。汽车驶过积水,溅起水花,水声在空旷街道回荡又被雨声吞没。世界仿佛被静音,只剩雨打地面的单调与寒风穿巷的低沉呜咽。俄克拉霍斯的九月,没有秋日绚烂,唯有冷雨洗练万物,肃穆而沉寂。
苏语落站在屋檐下,望着雨中模糊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怕冷吗,还跑到这儿来?”葛力姆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一次,苏语落只是轻微哆嗦了一下,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回头。当葛力姆乔走到身边时,她立刻将脸转开。
“放心,如果雷迪克家真的长期从事人体器官买卖勾当,虚夜宫不会放过他们。”葛力姆乔淡淡地说。苏语落听了,没有回应,依旧将脸转到一边。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小时候,姚希芸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真后悔当初把你生下来’。”她的语气很平静,声音却微微有些颤抖,“那个时候,我爸总是不在家,姚希芸的脾气就越来越坏,酗酒、摔东西、动不动就打骂……我想过离家出走,但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也想过,要是有一天,她能消失就好了……”
“六岁生日那天,她破天荒带我去游乐园玩。那天我们玩得很开心的,还吃了冰淇淋。我在一家礼品店的橱窗里看到一个水晶球八音盒,特别漂亮,音乐也很好听,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首曲子是坂本龙一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但是它太贵了,姚希芸说我们买不起。”
“那天临走前,姚希芸让我在旋转木马前等她,她说她去去就回。我当时还想,她会不会偷偷去把那个水晶球买下来,给我一个惊喜。但是我一直等到天黑,等到游乐园打烊,也没有等到她回来找我……”
“再见到她已经是十年后,她成了雷迪克家的阔太太。我们几乎不和对方说话,甚至看都不看对方。我能看出来她很想赶我走,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直到……在法庭上,她对法官说我吸毒,还勾引她老公,她骂我下贱、不要脸。我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诅咒她不得好死……”
苏语落终于哽咽得说不下去,把脸埋进手里,虽然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却不停颤抖抽搐。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想怨恨父母的不负责任,生下她却又不管她;想怨恨自己的不懂事,看不出母亲当年的身不由己和恐怖绝望;想怨恨雷迪克家族的只手遮天和丧心病狂,残暴地杀害了姚希芸和那么多无辜的人;想怨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坏人总是有钱有势,而好人却只能任人宰割……她原以为经过HollowWode的培训,成为虚夜宫的特工,就能伸张正义,除暴安良,结果却连自己的妈妈都保护不了。即使她已经杀了恩佐,即使她将来还能杀了丹尼尔,甚至将整个雷迪克家族连根拔起,姚希芸也不会活过来。她只能永远躺在冰冷的地下,她们再也不能见面,再也没有机会冰释前嫌。她再也没有机会像小时候那样,叫她一声“妈妈”。
葛力姆乔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苏语落的头。大雨还在持续,天空阴沉得仿佛永远不会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