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落暂停掉播放器里的音乐,不明就里地问:“啊,你刚说什么?”
葛力姆乔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压住火气,尽量平和地说:“到维舍戈尔斯克还有四小时车程,你饿不饿?”
寒冷的气候加剧热量消耗,让人格外容易感到饥饿,所以苏语落诚实地点头回答:“有点。”顿了顿,又问,“有吃的吗?”
葛力姆乔沉默几秒才闷闷开口:“……没有。”
苏语落撇了撇嘴:“这不等于啥也没说?”话音刚落,葛力姆乔抬手就是一记爆栗。苏语落揉着被敲得生疼的额头暗忖,这家伙之所以和自己进行这场无意义的对话,就是为了找个理由打这一下。现在目的达到,她应该可以继续听歌了吧?
看着苏语落转眼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摇头晃脑、自得其乐的模样,葛力姆乔暗自咬牙,却因再找不到话题而无可奈何,只能由她去。
越野车在漆黑雪原上颠簸到晚上八点,才抵达索洛维亚北部最大的交通枢纽——维舍戈尔斯克。密集的灯火映亮漆黑的夜空,市区的房屋整体低矮厚重,全是为抵御极地严寒而建,空气中飘着柴油、积雪和淡淡的木材燃烧味。
他们没有久留,只在路边小店匆匆买了些路上吃的东西——黑麦鱼馅烤饼、驯鹿肉干、裹着砂糖的冻奶渣、装在保温瓶里的热茶和银质酒壶里温过的烈酒。这些食物耐冻、顶饱、不占手,最适合极夜的长途。
通往穆罗梅罗的路面平整,标线清晰,是战后重建,近年才彻底贯通的国家级公路。虽然不必再担心陷进雪堆,葛力姆乔依然不得不压低车速——极夜之下没有日光,风雪不停,路面反复结冰,任何一点急躁都可能酿成事故。
越野车在寂静的雪原公路上平稳前行,引擎声低沉而稳定。窗外偶尔闪过孤零零的哨卡、废弃的驿站、被大雪埋了一半的路标,再往后,连人工痕迹都渐渐稀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封森林与苔原。黑暗像厚重的幕布,将整段公路包裹其中,只有车灯在前方开辟出一小片光亮。
没有颠簸,没有意外,只有漫长、安静的行驶。苏语落吃过东西后很快就睡着了,耳机依然挂在头上。葛力姆乔没有打扰她,只是专心开车。
临近午夜,远处终于出现零星而微弱的灯火。那是他的故乡——穆罗梅罗,索洛维亚最北端的边陲小镇,藏在极夜与风雪深处,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
葛力姆乔注意到天边难得的景象,于是弹了一下苏语落的脑门将她叫醒:“嘿,小丫头,看天空。”
苏语落睡眼惺忪地醒来,并没有听清葛力姆乔刚说了什么。当她伸完懒腰,顺着葛力姆乔手指的方向望去,突然睁大眼睛,张开嘴,倒吸了一大口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OHMYGOD!”
葛力姆乔此时已经熄灭引擎,世界沉入绝对的安静。他降下车窗,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来,带着北极圈独有的、能冻进骨头里的冰冷,却让天空毫无遮挡。
正北方向,一道淡绿色的光幕正缓缓起伏,边缘模糊,像被风吹动的薄纱,在黑暗里发着冷光。不是那种撕裂天空的狂舞,而是安静、持续、像呼吸一样的光。猎户座在东南方亮得刺眼,天狼星蓝得像冰,而天边的绿色光幕,是极夜唯一的活色。风里带着雪粒的沙沙声,极光无声地铺展,仿佛整个天空都在轻轻呼吸。
苏语落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致,如同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另一个让她觉得过于美好的人。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于是她放弃思考,也忘记了寒冷,只是直直凝望着在夜幕下熠熠生辉的极光和星空。她感觉鼻子有些酸痛,眼睛也跟着发胀。她转头看了一眼同样抬头望着天空的葛力姆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的光亮丝毫不逊于头顶的猎户座β星。苏语落突然觉得一切都合理起来——只有这片极致的土地,才能孕育出这样极致的人。眼角的泪在零下三十度的寒气中凝成一层薄冰,还好,这样就没人知道,她被这种极致单纯的美好,感动到流泪。
◇◇◇
大概是长途飞行加上极夜行车的疲惫,葛力姆乔在酒店里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敲了隔壁房间没有人,打电话才知道苏语落一个人在镇上闲逛,这会儿正在中心广场和一群小孩子打雪仗。就在接电话的空当,她似乎遭遇“攻击”,立刻叫嚣着“说好了暂停,你们不讲武德”以及“等我接完电话你们就死定了”的宣言,电话里很快充满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葛力姆乔找到苏语落时,她的头发和身上沾满雪花,鼻尖都冻红了,依然不遗余力地攒了一个巨大的雪球,瞄准对面最高的男孩子砸过去。男孩被正中面门,雪球散掉后,残留在脸上仿佛让他长了白色的眉毛和胡子,顿时,人群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苏语落看见他,立刻兴奋地朝他招手:“老大,快点加入我的战队!”然后不等葛力姆乔表态,就得意地朝对面阵营炫耀,“我的最强战力来了,你们就颤抖吧!”葛力姆乔刚想说谁要加入这种幼稚的游戏,一颗雪球突然从侧面袭来。然而在即将砸中他太阳穴的前一秒,雪球撞上他的灵压,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停在半空,接着四分五裂,散落脚下。所有小孩子都被这一幕震惊得瞪大眼睛,嘴巴变成大大的O形。一个女孩子高声尖叫:“是超能力!”
苏语落立刻接话:“这是‘原力’!有人看过《星球大战》吗?‘愿原力与你同在’!”
孩子们再次发出钦佩的赞叹,纷纷上前,像对待英雄般将葛力姆乔围在中间,缠着他不停问东问西。苏语落挤进人群,拉住葛力姆乔的胳膊,一脸得意地提醒这群孩子:“这是我的队友!”孩子们并不理会,天真的问题像雪片一样砸过来,葛力姆乔的眉头越皱越紧,却没像往常一样暴力驱赶。苏语落替他挡开几个凑得太近的孩子,又扭头朝他挤了挤眼睛,“老大,气氛已经烘到这儿了,要不就麻烦你,小小地露一手给大家看看?”
葛力姆乔斜睨她一眼,迟疑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手指微动,地上的几片雪花突然腾空而起,在他掌心聚成一个晶莹的小雪球,慢悠悠地绕着孩子们转了一圈。“哇——”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几个胆子大的孩子伸手想去碰,雪球却灵巧地躲开,最后“啪”地轻拍在苏语落冻红的鼻尖上。苏语落愣了愣,随即扑过去:“你这是耍赖!”雪球在两人之间炸开,引得孩子们哄堂大笑。葛力姆乔侧身躲开,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场雪仗最终变成了孩子们追着葛力姆乔跑,试图用雪球砸中他,而他总能用灵压轻松化解,偶尔还会“报复”性地用小雪球偷袭苏语落,让她跳着脚抗议:“你搞清楚谁才是对家,咱俩是一伙的!”
直到父母纷纷呼唤,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和他们告别。就在苏语落拍打身上的残雪之际,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带着惊讶,不太自信地呢喃道:“你、你是……葛力姆乔?!”
葛力姆乔顺着声音望过去。对方是一个满脸络腮胡茬的男人,仔细看看也就三十出头。既然对方认识自己,应该是穆罗梅罗的原住民,但葛力姆乔却无法将对方和童年记忆里那些模糊的面孔对上号。
但他迟疑着没有否认的态度,明显增强了对方的信心,男人自报家门道:“是我啊,伊利亚斯·沃什!”
葛力姆乔对“沃什”这个姓氏有印象。小镇唯一的主干道两旁始终保留着传统的煤油灯,每到黄昏,点灯人就会手执长长的点火杆,一盏一盏地将路灯点亮。这项没有报酬的义务劳动,向来由镇上沃什家的老爷子负责。小时候,维罗妮卡最喜欢在日落时分站在街角,看着白发苍苍的沃什爷爷慢慢点亮整条街道。所以,眼前的男人,就是当年时常跟在老沃什身边的那个少年吗?
伊利亚斯兴奋地搓了搓手,咧嘴笑道:“你是葛力姆乔吧?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变了,差点儿认不出你!十几年没见,你还好吧?”他刻意没有提及葛力姆乔的家人。当年的战火几乎将原本就不大的小镇夷为平地,侥幸活下来并留在故土的人,都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对于不在身边的家人,不提及,不追问。
葛力姆乔迟疑着点了点头,还不及说什么,伊利亚斯热情地发出邀约:“今晚是平安夜,二位如果没什么事,就来我家吃个便饭吧!”看出葛力姆乔似乎想要拒绝,伊利亚斯又补充道,“我家地窖里可是存着爷爷那一辈珍藏至今的老黑麦伏特加,而且我太太的手艺在镇上也是一绝!”话音刚落,身旁的苏语落就咽了咽口水。伊利亚斯见状,忙不迭地推波助澜,“你看人家姑娘都饿了,你就别推辞了!”一直乖巧站在一旁的沃什家小女儿莉娜也跟着帮腔,拉着葛力姆乔的衣服下摆说:“是啊是啊,哥哥姐姐来我家吃饭嘛,我妈妈做的黑麦麦粥炖肉可好吃了!”
就这样,葛力姆乔在沃什父女的热情邀约和苏语落的暗中怂恿下,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顿突如其来的晚宴。途中,苏语落还小声提醒莉娜:“我们跟你爸妈是同一辈人,得叫叔叔阿姨,不然就差辈儿啦!”莉娜立刻尖声反驳:“不要,爸爸那么老,葛力姆乔哥哥看起来比爸爸年轻多了!”走在前面的葛力姆乔和伊利亚斯听见这话,脚下同时一个踉跄。葛力姆乔随即将脸转开,未置可否。伊利亚斯却回头投来一个幽怨的目光。苏语落朝莉娜竖起大拇指:“果然是亲闺女,你爸有你这件漏风小棉袄也是他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