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店主愣住了,脸上的怒气徒然凝固,随即转为深深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那个拍视频的男生则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简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要吃这个?都说了很难吃的!”
“嗯,”简简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语气平静而笃定,“我想,难不难吃,得我自己尝了才算。别人口中的‘踩雷’,万一是我喜欢的口味呢?”
老店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紧绷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
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不少:“小姑娘,算了……你坐下。这盘凉了,腥气重,确实不好吃。我让厨房给你重新做一条小的,热乎的,才能吃出醋鱼的真味道。”
他最后那句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解嘲,带着一丝无奈的倔强。
“麻烦了,谢谢。”简简落座回位,心跳还有点快。
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释然且深邃的笑:“看来旅行不仅会踩到地理上的坑,还会撞上观念上的坑。打破偏见的过程,也是一种自我修行呢!”她搓了搓手,一脸期待,“总之,这鱼我今天是吃定了!”
等待的间隙,好奇心作祟,她忍不住拿起手机,想查查这道“网红黑红榜第一名”的菜,到底有着怎样的前世今生。
指尖划过屏幕,一段尘封的往事缓缓展开:相传南宋时,宋氏兄弟遭恶官迫害,兄亡弟逃。临别之际,宋嫂特意烹饪一道酸甜草鱼饯行,那独特的滋味,寄寓着“勿忘百姓疾苦与家人心酸”的血泪嘱托。后来弟弟高中功名,严惩恶吏正是凭着这独特的味道,认出了嫂嫂,一家人得以团聚。
看完故事,简简的眼眶有点发热:“原来这酸甜味道的背后,是‘勿忘’的意思啊……”她若有所思地望向灶台,看着那升腾缭绕的氤氲蒸汽,听着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道菜,更是一段活着的历史,承载着跨越千年的厚重与温情。
她原本想在店里趁热大快朵颐,但转念一想,刚才那场闹剧虽然平息,周围投来的目光却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简简不想在众目睽睽下吃,也不想为了证明什么而吃,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心无旁骛地,仅仅为了“味道”本身去品尝。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
拎着那份沉甸甸的打包盒打车回酒店,简简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在房内的小桌上,甚至调整了一下灯光,给这份打包盒来了个特写。
“好了,家人们,”她对着镜头,表情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肃的科学实验,“现在没有旁人的喧哗,没有预设的立场,只有我,和这条‘声名狼藉’的西湖醋鱼,让我们来一场相对公平的味觉审判。”
她打开盒子,鱼肉的卖相虽不及店里刚端上桌时那般周正,酱汁却依旧色泽浓郁,裹着鱼肉泛着温润的光。她夹起一小块腹部少刺的鱼肉,仔细地吹了吹后,缓缓送入口中。
瞬间,一股鲜明又强烈的酸甜味便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紧接着,姜末的辛香悄然浮现,中和了部分甜腻。
这醋的酸味格外突出,甚至带着几分“冲劲”,和她习惯的、温和适口的甜口糖醋味截然不同。鱼肉质地紧实,靠近鱼皮的部位却透着一种独特的粉糯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风味组合。
她细细咀嚼,眉头微微蹙起,既没有像那几个男生般夸张吐掉,也没有刻意做出讨好的表情,只是安静地让味道在舌尖慢慢散开。
半晌,她对着镜头,语气诚恳又实在:“嗯,首先可以肯定,它绝对不腥。老板没说谎,鱼的新鲜度完全在线。”
她又夹起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品味着补充::“这个酸味很特别,不是陈醋的香醇,也不是白醋的尖锐,是一种很古老的、很直接的酸,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甜味藏在后面,起到平衡作用,但不是风味的主角。”
“至于口感……”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不是我们常见的鲜嫩蒜瓣肉,而是更扎实、甚至带点粗粝的质感。我现在大概明白它的争议为什么这么大了,它的风味太固执、太古老了,一点都不打算迎合现代人的味蕾偏好。”
她喝了一大口水清口,笑着坦诚道:“说实话,以我个人的口味来说,我不是特别能接受。它的酸味太突出,口感也不是我偏爱的鲜甜口,如果让我选,我肯定更倾向于韭黄鳝丝或者东坡肉。”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认真,眼神也格外坚定,“这绝不代表它‘难吃’!更不代表它就该被钉在‘全网差评’的耻辱柱上!”
她指着盒里的鱼,一字一句地说:“它的味道是独特的、有层次的,而且足够纯粹。我能想象,在物资不算丰富的年代,这种用醋和姜激发鱼肉本鲜、同时掩盖河鲜土腥味的做法,是多么充满生活智慧的创造。它更像一块活着的饮食化石,默默告诉我们,以前的武林人是如何与食材相处、如何吃鱼的。”
“所以,”她对着镜头总结,语气里满是通透,“对我而言,这不是一道‘踩雷’的菜,而是一道‘需要门槛’和‘需要理解’的菜。你可以像我一样吃不惯,但真的没必要没尝过就跟风吐槽、恶意抹黑。否则,对用心守着老手艺的老板来说,太不公平了。”
她最后又努力尝了几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对着镜头摊摊手:“好吧,我尽力了。剩下的这些,可能真的要交给更懂它、更爱这种风味的人来消灭了。”
关掉拍摄,Vlog素材总算收尾,简简才猛然想起忘了给妈妈报平安,赶紧拿起手机,刻意调整出元气满满的语调发了条语音:“妈!我安全回到酒店啦!放心吧!今天……呃,行程非常之充实!”
语音发送成功,她一屁股瘫坐在床边,腿上突如其来的痒意让她下意识卷起裤腿,那七个红点组成的“北斗七星阵”依旧倔强地清晰可见,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先前涂抹的青草膏清凉感渐渐褪去,顽固的痒意又隐隐约约地探头探脑,扰得她忍不住挠了两下。
简简哭笑不得地对着自己的腿拍了张特写,发到朋友圈配文吐槽:“可不得充实嘛!植物园的蚊子给我盖了七个专属章,知了还免费给我做了场喷雾SPA,连吃饭都顺带看了出热闹,这一天过得可太够本了。”
回复完亲友陆续发来的问候,她走到窗边,望着武林广场满城璀璨灯火,心里却还惦记着没逛成的西湖。
可西湖白天人挤人,走哪儿都是人头攒动,拍照观景都不尽兴。她靠在窗边愣了愣,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干脆赶早?清晨的西湖人少清净,没有喧闹的人潮,没有刺眼的强光。只要早点睡,定个六点的闹钟,赶在大批游客涌来之前出门,就能安安静静地感受西湖本来的样子。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亮堂了。
就这么定了!
怀着这份期待,简简飞快冲了个澡,换上舒服的睡衣,给手机充上电,又对着腿上一串蚊虫红包厚厚抹了层青草膏,这才安安稳稳缩进被窝,静待清晨的西湖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