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是师父最好的茶叶了,平日里舍不得喝。”
“陈年旧茶。”风期将他带来那木匣放至桌面,朝他方向送了送,也随之入座。柳肄炀的目光也因他这一推落回这木盒上,起身开了匣盖,自里头取出两方小匣,摆到风期眼前。
“我给你带了苦药。”
这算什么话。
柳肄炀既道明了是给他的,风期也便接过打开,头一盒打开扑鼻药香,嗅着倒也并不纯苦,里头摆着满满当当的丸药,横三竖四上下两层,都用单片油纸包着。再看另一盒,装了两瓷瓶的药膏。戎铁儿也挨来打量,看了会儿,轻声问柳肄炀:“师伯,这难道是给我师父治手伤的?”
“正是,你可记好,药丸晨起一服,药膏睡前涂,涂前需用热毛巾敷在手上。看好你师父,不要让他漏了。”
风期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得见,这种事无需假手戎铁儿。再看柳肄炀,还在往外取物,看他手中捏着一本簿子,看上头写着千字文三字。一个四方空盘,一瓶铁砂,一支削竹笔,一副木质九连环。瞧见这些东西,风期又转头看向戎铁儿,心中了然,戎铁儿瞧风期看他,也呆呆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我少时读书用的。”柳肄炀答着,执起那只竹笔在盘子里虚笔,而后推向戎铁儿,那副九连环则被他放到了越芽面前。竟是上下三人,无一空手了。风期再往桌上看,柳肄炀已将木盒最底下两个菜盘取出,是一道小炒肉,一盅炖豆腐。
“这……?”风期哑然,面上显出几分赧色。柳肄炀登门拜访,他作为东道主本已招待不周,又是好礼相赠无一鸡肋物,此时东家不仅不曾设宴款待,还要客人自己带上饭菜?
“不要拘泥,本就是厨房顺来的。”柳肄炀转头问越芽是否饿了,越芽也是点头。风期同戎铁儿一对眼,两人俱是一脸苦相,清贫惯了,根本没有做什么招待客人的饭菜,而此时屋外大雨倾盆,也不好再上镇上采买些。戎铁儿哎呀了声,转头便去厨房,端出来一盘吃过一半的红烧河鲤,一碟炒咸菜,同柳肄炀带来那两道摆在一起,无论是卖相还是缺口的碗碟都是下下成。
戎铁儿嘿嘿两声,说着师伯不要嫌弃。柳肄炀嫌不嫌倒不能从他面色中看出,那人吃饭也是无声无息,箸不碰碗,食不言,咀嚼声也轻,只是时不时给越芽加着菜,那份鱼上大半的好肉都被他剃去鱼刺放进越芽碗中。
等到撤去碗筷,已是天黑得彻底,戎铁儿将越芽抱去床边,又去厨房烧水。风期同柳肄炀分坐桌的两边,看着屋外淅沥不止的雨水,天已暗得识不清路,柳肄炀端着那杯冷透的茶,饮尽了。
“冷茶伤胃。”风期提醒他。柳肄炀嗯了声,回问他前几日自己所说的事情可有结果。风期垂头思忖,回他:“心有意动,唯恐不能胜任。难道天下英豪,未有他人?”
柳肄炀放下茶盏,抛给他句:“没有眼缘。”风期扭头看他时,他仍在看雨。
“一月三两金,若你反悔,把我拉到南风馆卖了也回不了本。”
柳肄炀听罢尚愣了几息,转过头来同风期对上眼,风期眼中并无谑色,方才所说完全真心话,念及此处噗嗤一声便笑出来,甚至越笑越开怀。他好半天缓,方才正色。“既然如此,我又有何可以图谋?不过一些银钱,同稚子买些饴糖多好。也无需你日日刀庐中待职,你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常在此处住下,等我锻出刀来自然会来寻你。”
风期斟酌半晌,无非一个妥字。柳肄炀听见了,又多看了他两眼,瞧罢便欲起身,又被风期一个“不过”留住。风期问他,仿锻这刀他最多要多久。柳肄炀抿唇思索,同他比出一个三。
这是至多三年,成不成风期都可以走的意思。也就是江湖人,最难聘,这种人如云似水,志在四方。有些人追名逐利,有些人餐风饮露。风期算是哪一种柳肄炀不知道,但金鳞岂是池中物?
“那我要订一把,你三年之后所锻的横刀。”
“你也是很会做生意了。”
这是谈妥了,柳肄炀起身时面上也带着些笑,风期却还叫他,朝屋外一指:天色已如此,雨且未停,山路泥泞。刚刚应承了他的活计,此时再叫东家雨天赶夜路,多有不妥。
刀匠没有推辞。
风期引他去卧房,同他添了一床被,又拿了原本那床准备往地下铺,这是让柳肄炀睡床他打地铺的意思。柳肄炀摸了摸后脑勺,劝他不必麻烦,这床够大,他是不大在乎。
简单洗漱,风期收拾完时柳肄炀已不同他客气,挂好外袍上了床,挑了里面的位置躺着,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平平摊着,风期贴上近前,他也无甚反应。两床陈旧棉被,比不上他平素盖的那床锦被,他却不曾觉得有何不妥,照旧睡得香甜,那样沉,就不像个武人。
风期自然想,柳肄炀又没亲口承认过他是习武之人,只是自认是一介锻刀之人。因多了一个人的缘故,风期有几分难以入睡,身侧睡熟的人翻了个身,风期鬼使神差伸出手,只将他摊在枕上的右手攥入手中,这人连白日里温凉的手都逐渐升温,捏在手中只觉得热烫。
他梦东海波涛汹涌,将他如海中一叶吞来噬去。他梦瑟瑟风声,寒光凌冽,有人声笑他动作笨拙出刀如鹅。他梦中醒,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腰腹,像哄孩子一般,一下,又一下。
他有万般不懂,俱要等来日。他又懂,懂一个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