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若有所思。
沈冰道:“汉家文化,绵延千年,岂是刀剑所能斩断的?蒙古人如今在中原,不也学着咱们的样子治国么?他们用汉人做官,行汉人的法度,读汉人的书。再过几十年,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了。”
“掌门且看中原。蒙元入主九十年,可朝堂之上,用的是汉人科举出身的官员;州县之中,行的是唐宋传下来的律法;民间百姓,读的是孔孟之书,写的是方块汉字,过年要贴春联,清明要祭祖坟。这些是刀剑能斩断的么?”
他顿了顿,缓缓道:“昔日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禁胡服、断北语、改汉姓,鲜卑贵族以说汉话为荣。不过两代,鲜卑何在?都化成了汉人的一支。金人南下,学汉人科举;契丹立国,用汉人文字。这些胡虏,哪一个不是被中原文化‘化’了的?”
他看向周芷若,目光清亮:
沈冰道:“在下曾与明教凤阳分坛坛主朱元璋探讨这个问题,他说过一句让在下至今难忘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胡虏无百年之国运。”
周芷若浑身一震。
沈冰道:“他说,自古以来,入主中原的胡虏,多则百年,少则数十年,必生变乱。为何?因为他们以刀剑取天下,却不知如何以文治安天下。第一代人还能打仗,第二代人便开始享乐,第三代人连马都骑不稳了。而此时,汉家子弟却已在田间地头、书院学堂里,积蓄着反攻的力量。”
他看向周芷若,目光清亮:
“所以掌门问,咱们做的事有没有用。在下以为,有用。咱们不是在打仗,是在等。等元人自己把自己‘化’掉,等他们沉迷享乐、荒废武备,等天下人心思汉,等有人振臂一呼,四方响应。到那时,驱逐胡虏,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所以掌门问,咱们做的事有没有用。在下以为,有用。咱们不是在打仗,是在等。等一个契机——等蒙古人自己把自己‘化’掉,等天下人心思汉,等有人振臂一呼,四方响应。到那时,驱逐胡虏,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周芷若听沈冰讲完西征见闻,心中那团迷雾散了大半。她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先生,你方才说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是王安石的话罢?这‘三不足’究竟是何意?”
沈冰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掌门问到了要紧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缓缓道:
“当年王安石变法,朝野反对,骂声如潮。有说天象示警的,有说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有说天下人议论纷纷的。王安石不为所动,说了这三句话。”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
“天变不足畏——不是说天灾不可怕,是说不能拿天灾当借口,阻挠该做的事。祖宗不足法——不是说祖宗之法都不好,是说时代变了,该改的就得改。人言不足恤——不是说不听人劝,是说不能被那些只会嚼舌根的人绑住手脚。”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王安石变法,有私心吗?有。他想建功立业,想名留青史。但他更想富国强兵,想救天下苍生。所以他不怕天变,不守旧法,不恤人言。”
他看着周芷若,目光中带着深意:
“掌门,做大事的人,有时候不能太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不是只为了一己私利,只要心里装着天下苍生,即使偶尔做些出格的事,又有什么要紧?”
周芷若听完,久久不语。她想起灵蛇岛上,自己为完成师父遗命,盗刀剑、取秘籍、伤人嫁祸。这些事压在心里,像一块大石,夜夜入梦。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放不下,以为真相总有一天会被揭穿,以为张无忌知道了会恨她,以为天下人知道了会骂她。
她忽然觉得,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轻了许多。
“先生,”她轻声道,“你是说……我做的那些事,不算什么?”
他看着周芷若,目光坦然:
“掌门,你说的事情,沈某确实不知,沈某也不会问,但是沈某相信掌门行事对得起师父,对得起峨眉,对得起天下。至于别人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你问心无愧,就够了。”
沈冰续道:“王安石变法,天下人骂他,后世人也骂他。可他做的事,强了大宋的国力。骂他的人,有几个比他做得多?有几个比他做得好?”
周芷若听完,眼眶微红,却笑了。
周芷若听他说完,心中那团迷雾,忽然散了许多。她转身望向窗外,沉默良久,忽而轻轻一笑,却不回头,只淡淡道:
“方才之事,怎么罚你,我想好了。”
沈冰一怔。
周芷若道:“罚你给我写一幅字。”
沈冰忙问:“不知掌门要写什么?”
周芷若转过身来,眼中带着一丝少见的狡黠,一字一句道:
“胡虏无百年之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