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瑶琴是黛玉从姑苏带来的旧物,桐木琴身,刻着兰草纹路,音色极佳,只是她近日心绪不宁,未曾弹奏。
苏清和欣然应允:“能为姐姐抚琴,是我的荣幸。只是我琴艺粗浅,姐姐莫要笑话。”
她起身走到琴桌前,盘膝坐定,轻轻调试琴弦。指尖抚过琴弦,发出清越的轻响,宛如清泉击石。黛玉与紫鹃都安静下来,屏息聆听。
苏清和指尖轻拨,并未弹那些凄楚的古曲,而是弹了一支自己谱的《清欢引》。琴音平缓恬淡,清越悠扬,无悲无愁,无嗔无怨,写的是春日花开、晴日风轻、江南水暖、庭院清宁,字字句句都是人间烟火里的细碎美好。
琴音袅袅,绕着翠竹,飘出院落,与园中的鸟鸣、风声揉在一起,格外舒心。黛玉靠在软枕上,静静聆听,眉眼愈发舒展。她本是敏感多思之人,听惯了凄婉琴曲,心中总添愁绪,可这《清欢引》的琴音,却像一缕暖阳,一点点熨帖她心底的褶皱,将那些乡愁、惶恐、敏感,尽数抚平。
琴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湖面,如细雨润过花枝,如梅香漫过庭院。黛玉闭上眼,只觉心神安宁,浑身都松快下来,连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笑意。
紫鹃站在一旁,也听得入了神,只觉这琴音听得人心里亮堂,浑身舒坦,忍不住暗自赞叹苏姑娘的琴艺与心意。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苏清和轻轻按弦,收了指法,抬眸看向黛玉,只见她眸中澄澈,眉眼温润,全然不见往日的清愁,只剩安然与平和。
“好一曲《清欢引》!”黛玉由衷赞叹,眼中满是惊艳,“我从未听过这般舒心的琴音,无悲无喜,只叙清欢,听得我心头都敞亮了。妹妹琴艺超凡,更难得的是这份通透心境。”
“不过是随心而弹,罢了。”苏清和起身,温声道,“琴音本是抒怀之物,不必总寄愁绪,晴日抚琴,便该写晴日风光;花开赏乐,便该颂花开美好。姐姐这般灵秀,往后多听些清和之音,多赏些明媚景致,心绪自然安稳,身子也会渐渐康健。”
黛玉轻轻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她从前总以为,琴音诗词皆要寄情于悲,才算深刻,如今才明白,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凄楚愁绪,而是眼前的清欢,身边的暖意。
“今日得妹妹相伴,品梅干,听琴音,论诗词,是我入京以来最开怀的一日。”黛玉拉着苏清和的手,语气真挚,“有妹妹这样的知己,我何其有幸。”
“能与姐姐相知相伴,亦是我的福气。”苏清和回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流转,“往后我常来陪姐姐抚琴论诗,赏花听雨,咱们一同守着这大观园的清欢,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两人又闲谈了片刻,说起姑苏的风物,江南的烟雨,笑语轻扬,其乐融融。直到日头渐高,黛玉微微露了倦意,苏清和才起身告辞。
黛玉执意送到院门口,倚着竹门,望着苏清和的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才缓缓转身回屋。喉间还留着白梅的清润,耳畔还萦绕着琴音的悠扬,心底满是安稳与暖意。
紫鹃收拾着食盒,笑着道:“姑娘今日总算开怀了,苏姑娘真是咱们的贵人。”
黛玉望着院中的翠竹,唇角笑意不减:“她是真正懂我的人,不怜我孱弱,不叹我孤苦,只以知己待我,以清欢渡我。往后有她相伴,我再也不必困于愁绪了。”
苏清和回到梨香院时,日头已升至中天。天井里的花草在晴日里愈发鲜活,一院花影摇曳,满室书香静谧。她坐在窗下,端起青禾备好的清茶,浅啜一口,心中一片安然。
梅干润喉,润的是潇湘的身;
琴音解绪,解的是绛珠的心。
她不过是以微薄的善意,递一份清欢,伴一段时光,便让那位潇湘妃子,渐渐褪去愁绪,展露笑颜。这场红楼尘梦,她不求惊天改命,只愿以细水长流的温柔,护眼前人岁岁安暖,让这大观园里,多几分欢喜,少几分悲凄。
风拂过窗棂,带来满园花香,琴音余韵仿佛还在耳畔萦绕。苏清和望着窗外的晴日繁花,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一院花影,半卷书香,梅香绕指,琴韵安心。
这般清欢日常,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