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荣国府暑气渐盛,唯有贾母居住的荣庆堂,因满院梧桐芭蕉遮去了大半日头,又在角落摆了冰盆,风一吹便带着清润的凉意,是全府最清净舒服的去处。
这日晨起,贾母靠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眉眼间满是舒展的笑意。前几日夜里总因暑气翻来覆去睡不着,自从用了苏清和送的清宁香,夜夜都能安安稳稳睡足整宿,晨起精神头十足,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鸳鸯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见贾母气色红润,笑着道:“老祖宗今日瞧着精神极好,想来又是一夜好眠。”
贾母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点头:“可不是嘛,还是梨香院那孩子有心,制的香合我的心意,比那些贡来的浓艳香饼好上百倍。对了,去把府里的姑娘们都请过来,凑在一起抹抹骨牌解解闷,特意把苏姑娘也请来,我许久没见她了,怪想的。”
鸳鸯连忙应下,打发小丫鬟分头去请人。
此时的梨香院里,苏清和正蹲在天井边,给新抽条的茉莉浇水。入夏后茉莉开得愈发繁盛,细碎的白花缀满青枝,风一吹便漫起满院清甜,连窗台上晒着的香材都沾了软润的花香。青禾在一旁整理刚晒干的白梅干,见小丫鬟匆匆进来传贾母的话,连忙道:“姑娘,老祖宗叫您去荣庆堂呢。”
苏清和放下浇水的陶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里早有分寸。自她制香送遍府中上下,帮黛玉解了愁绪,点醒宝玉懂了礼数,贾母早已对她多有留意,今日相召,想来是要亲自见见她。她也不慌,回屋换了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软缎衣裙,鬓边依旧只簪那支素白玉簪,略施薄粉,既得体合礼,又不张扬艳俗,跟着小丫鬟往荣庆堂去。
刚走到荣庆堂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语声。掀帘进去,只见屋内坐得满满当当:王夫人、邢夫人分坐在贾母两侧的椅子上,王熙凤正站在贾母身边,凑趣地说着什么,逗得贾母笑个不停;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都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宝玉正凑在黛玉身边,低声说着园子里的新鲜事,一屋子人热热闹闹,满是烟火气。
苏清和敛衽上前,先对着贾母深深福了一礼,又依次给王夫人、邢夫人请安,礼数周全,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眉眼温润,气质清雅,看得众人眼前一亮。
贾母见了她,立刻笑着招手:“好孩子,快到我身边来,让我好好瞧瞧。”
苏清和缓步走到贾母身边,贾母伸手拉住她的手,只觉她指尖微凉,肌肤细腻,手型秀气,却带着薄茧——后来才知是常年抚琴、读书、做活计磨出来的,心里更添了几分疼惜。她细细打量着苏清和,见她眉眼干净,神色淡然,穿着素净却难掩清雅气度,笑着道:“果然是个好模样,难怪林丫头和宝玉都天天念叨你。多亏了你给我制的清宁香,我这老骨头,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你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苏清和垂眸浅笑,语气温和:“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能让老祖宗睡得安稳,是我的福气,哪里当得起老祖宗的夸奖。”
这话答得极有分寸,不邀功,不张扬,既谢了贾母的夸赞,又不显得刻意讨好,贾母听了,心里更满意了,拍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小杌子上,陪着看众人抹骨牌。
此时王熙凤正和王夫人、薛姨妈、探春凑了一桌抹骨牌,手里的牌局不顺,皱着眉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该出哪张。贾母在旁边看着,也替她着急,苏清和坐在一旁,只安安静静看着,不插嘴,不抢话,只在贾母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老祖宗,出六条,琏二奶奶这局便活了。”
贾母眼睛一亮,立刻笑着对王熙凤道:“凤丫头,出那张六条!保准你赢!”
王熙凤半信半疑地打出六条,果然,牌局瞬间盘活,最后竟真的赢了。她喜得一拍大腿,对着贾母笑道:“还是老祖宗厉害!我琢磨了半天都没看出来,老祖宗一眼就瞧明白了!”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指了指身边的苏清和:“可不是我厉害,是这孩子提点我的,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还懂这个!”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清和身上,王熙凤凑过来,笑着道:“好妹妹,你还有这本事呢!以后我打牌可得叫上你,保准场场赢!”
苏清和连忙起身,浅笑着摆手:“琏二奶奶说笑了,我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平日里看家乡的长辈玩过几次,哪里真懂这些,不过是随口说一句,赶巧了罢了。”
几句话便把风头让了出去,不抢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连素来端重的王夫人,都对着她赞许地点了点头。
牌局散了,贾母拉着苏清和的手,细细问起她的身世,问她在姑苏的日子,问她住的梨香院合不合心意,有没有人给她气受。
苏清和答得从容淡然,说起父母早逝,没有半分卖惨的哀戚,只说多亏了林如海大人收留照拂;说起在贾府的日子,只说府里的长辈姐妹都待她极好,青禾也伺候得周到,从未受过半分委屈。不卑不亢,不哀不怨,看得贾母愈发心疼。
“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还这么懂事通透,不哭不闹的,真是难得。”贾母叹了口气,拍着她的手,转头对着鸳鸯吩咐,“去,把我那套赤金镶珠的头面拿一套来,给苏姑娘。还有,以后苏姑娘的月例,就按府里三春姑娘的份例来,每月二两银子,和迎、探、惜姑娘们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了愣,随即都露出了笑意。要知道,府里的姑娘份例,是正经贾府小姐才有的待遇,贾母这话,明摆着是把苏清和当成自家孙女疼了。
贾母还没说完,继续吩咐:“梨香院的偏舍太小了,把旁边的两间空房也收拾出来,一间给她做书房,一间做待客的花厅。再添两个二等丫鬟,两个小丫鬟伺候着,以后她就是我荣国府的姑娘,谁敢给她气受,谁敢慢待她,只管来回我,我绝不轻饶!”
鸳鸯连忙笑着应下,转身去安排。王夫人也笑着附和:“老祖宗想得周到,清和姑娘确实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该得这份疼惜。”王熙凤更是凑趣,对着苏清和福了福身,笑道:“恭喜妹妹!以后妹妹就是咱们府里的六姑娘了,有什么事,只管找我,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黛玉更是真心为她高兴,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笑着道:“妹妹,太好了!你终于有了安稳的去处,我再也不用担心你受委屈了。”宝玉也凑过来,笑得一脸灿烂:“清和妹妹值得老祖宗疼!以后咱们诗社又多了一位正经姐妹,更热闹了!”
苏清和也没想到贾母会给她这么大的体面,心里满是感激,连忙起身,对着贾母深深福了一礼,语气诚恳,却依旧从容不迫:“多谢老祖宗疼惜,清和无以为报,只能日日祝老祖宗福寿安康,长命百岁。以后我一定安分守己,好好读书做事,不给老祖宗惹麻烦,绝不辜负老祖宗的心意。”
贾母笑着扶起她,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声道:“好孩子,不用你报答什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你只管安安心心地住下,读书、抚琴、制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拘束,不用害怕。”
当日贾母留了众人在荣庆堂用了午饭,席间,贾母不停给苏清和夹她爱吃的清淡点心,把她当亲孙女一般疼惜。苏清和依旧守着分寸,不恃宠而骄,时不时给贾母布菜,给身边的黛玉递水,礼数周全,连素来挑剔的邢夫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午后告辞回梨香院时,鸳鸯早已带着人,把贾母赏的头面、绸缎,还有新挑的四个丫鬟,都送到了院里。原本狭小的偏舍,旁侧的两间空房已经收拾妥当,一间做了宽敞的书房,摆上了贾母赏的梨花木书案与多宝阁;一间做了花厅,摆着待客的桌椅与软垫,原本的小院落,一下子变得宽敞明亮,处处都透着安稳的气息。
青禾看着院里的变化,喜得眼眶都红了:“姑娘,太好了!老祖宗这么疼您,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怕受委屈了,终于有个真正安稳的家了!”
苏清和站在天井里,看着满院开得正好的茉莉,夕阳的金辉洒在青石板上,映得花瓣上的露珠闪闪发亮。晚风拂过,带来清甜的花香,远处潇湘馆传来黛玉清越的琴音,悠悠扬扬,满是安宁。
她心里一片熨帖安稳。从穿进这红楼世界起,她便一直守着本心,不攀附,不张扬,不惹事,只以真心待人,以温和处事,从未想过要博取名声,攀附权贵,却没想到,竟得了贾母这般真心的疼惜,给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坚实的安身底气。
她缓步走进新收拾好的书房,看着窗明几净的书案,多宝阁上整整齐齐的书卷,还有窗台上摆着的兰草,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提笔蘸墨,在素白的竹纸上写下一行字: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贾母垂怜,给了她安身的底气;真心待人,给了她立足的根本。这场红楼尘梦,她不求惊天改命,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守着这一院花影,半卷书香,护着身边的人,岁岁安暖,一世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