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一口饭团,慢慢嚼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像小仓鼠一样吃粮的一色都都丸。
“都都大人说要结婚用,”他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促狭的意味,“那都都大人心里可是有合适的人选了?”
都都丸被他这么一问,嘴里的饭团差点噎住。他使劲咽下去,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没、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以后总要结婚的嘛。”
“哦,”鸭乃桥论点了点头,表情一本正经,但眼角弯弯的,分明在笑,“那就是还没有。”
“对,还没有。”都都丸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饭团,忽然觉得这东西今天怎么格外难嚼。
鸭乃桥论没有再追问,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把饭团吃完了。都都丸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吃得认真,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觉得这间漏雨的旧屋亮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天晴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那天下午,都都丸帮鸭乃桥论搬进了七条巷尾那间旧屋。屋子很小,有点破好在屋顶没有漏洞处,墙皮有些剥落了,但鸭乃桥论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表情却很平静。
“比露宿街头强多了。”他说,语气里没有自怜,也没有不甘,只是一种很平淡的、近乎通透的接受。
一色都都丸帮他打了水,擦了地,又把灶台收拾出来。忙活了一个时辰,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虽然还是很破——的小屋,都都丸叉着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行了,”他说,“先将就着住。有什么需要的,你跟我说。”
鸭乃桥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看他。夕阳的余晖从巷口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把他那张带着伤的脸映得柔和了许多。
“都都大人,”他说,“你帮我找了房子,付了医药费,又帮我收拾了屋子。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都都丸看了他一眼。“你是吗?”
鸭乃桥论没有回答,只是笑。
“就算是,”都都丸说,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过身来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你最好骗得高明一点,别让我发现。”
鸭乃桥论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愣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从那以后,都都丸便时常来。
有时是下值后绕过来看一眼,有时是休沐日带了吃的来,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在门口站一站,确认灯亮着,便转身走了。鸭乃桥论从不主动找他,也从不拒绝他来。他来的时候,鸭乃桥论或是靠在窗边看书,或是趴在桌上写什么,见他来了便抬起头,笑着说一句“都都大人来了”,语气平常得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
一色都都丸在那些零零碎碎的相处里,慢慢拼凑出了一些关于鸭乃桥论的事情——比如他写字极好看,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带着一股子旧式书院的规矩;比如他看书极快,一目十行,但遇到关键处会停下来,盯着那一页发呆很久;比如他对京都的地形了如指掌,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个门几点关,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关于他自己的过去,他从不提。
一色都都丸只知道他姓鸭乃桥,从西边来,家中遭了变故。至于什么变故、为何来京都、那些旧伤又是怎么来的——所有真正重要的事,鸭乃桥论都用一层薄薄的笑意裹着,像糖衣裹着苦药,你含在嘴里的时候是甜的,咽下去才知道苦。
都都丸试过追问。鸭乃桥论就歪着头看他,眼神温和又无辜,说:“都都大人,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冬的河面下还有水流,你看见冰了,但你看不见底。
后来都都丸就不再问了。
他只是继续来,继续带吃的,继续在睡不着觉的夜里提着灯笼走过鸭川边的细巷,去确认那间旧屋的灯还亮着。
而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