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人,跟你说完一遍之后,第二遍会说得更深。”孔时雨说,“第一遍是礼貌,第二遍是信任。松本今天的第一遍已经是给足了信任的那种了,但第二遍会更具体。”
“那你自己问不就行了。”
“第一遍是你问的。”
甚尔沉默了两秒。
“……嗯。”
跟服务区的“嗯”一样。孔也一样,没追。
——
晚饭撤下去,女仆进来把床铺在榻榻米上。两床被褥并排铺开,中间隔着大概半米。
甚尔看了一眼那两床被子,什么都没说。
他们在东京的公寓里有时睡一张床,有时各睡各的。爱情酒店的大床是他们最熟悉的空间。但在一家京都旅馆的榻榻米上并排铺两床被子,这个配置对他们来说是新的。甚尔站了半秒,然后从双肩包里拿出件睡觉穿的T恤。
旅馆房间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在墙角照出一片浅橙色的圆。
甚尔躺在靠窗的那一床。
——
孔时雨睡着了。他白天开了六小时的车,泡了温泉,喝了一小壶酒。他的呼吸在五分钟之内变成了深睡的节奏。
甚尔没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榻榻米房间的天花板跟东京公寓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木梁纵横,纸糊的灯笼吊在中间。他小时候抬头看过这种天花板。是什么地方?禅院家本宅是更大更老的建筑,天花板的木梁更粗。一个小旅馆?一个亲戚家?他想不起来。那些记忆已经没有具体的场景了,只剩下“看过类似的天花板”。
他的残肢还在热。
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残肢的断面。
皮肤温度高于身体其他部位。那个凸起在绷带下面持续活动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像散步。
他把右手放回被子里。
窗外的夜很静。京都郊外的夜没有东京那种永远的嗡鸣底色。只有偶尔一阵风经过,带动窗外某棵树的叶子响一下。
他闭上眼睛。
半小时之后他还是醒着。
一小时。
——
凌晨两点。
他坐起来。
小夜灯还亮着,只照出被褥的边缘。孔时雨在旁边那床睡着,呼吸很深。
甚尔从被子里出来,拉门被他推开一条缝。走廊是黑的。松本屋节能,夜里走廊的灯都关了,只有紧急出口那里有一个绿色的小灯。
他站在走廊里,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他没想抽烟,没想喝水,没想上厕所。他想起一件事,白天的温泉水,他的左臂浮起来。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回房间。
躺下。
这一次他在大概十分钟之后睡着了。睡得不深,和清醒之间隔了一层。
他做了一些梦,梦的内容早上不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