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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舍（第1页）

从纽约港下船，乘火车到巴尔的摩。长时间的旅程让伊莉丝更加虚弱，她已经到了不得不躺在什么东西上、无时无刻不在梦呓隐秘罪恶的地步了。

在巴尔的摩以北连接着一片荒原的小驿站，阿黛拉租了一辆马车，驶向一条密林环绕的马车道。枝干虬结盘错，像是无数条情人的手臂绞在一起，树干上湿漉漉地垂挂着苔藓，风穿过密林叹出低沉的呜咽。

从枝干的缝隙里能够瞄到深藏在里面的灰黑色墙体。

哥特式尖顶刺破大地的身躯，冲向天空，宛若黑色骨头。几扇窗户像半闭的眼睛，透出整座府邸黯淡的心灵。

阿黛拉驾着马车急速穿梭在密林间。盘旋在厄舍府之上的巨大幽灵正在呼唤她和伊莉丝。

“吁——！！”

阿黛拉猛地拉起缰绳，黑马抬起前腿，一声长嘶。

前面是一片深绿沼泽。水面上有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偶然会冒出一串气泡，“咕噜”一声，浮出几根歪歪斜斜的手指般的树根。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死亡、古老混合在一起的甜腥气味。

一个女人骑着马等在那里。玛德琳·厄舍。

在伊莉丝不再允许阿黛拉回厄舍府的这几个月里，玛德琳同样患上了一种令医生束手无策的疾病。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冷漠，连带着深爱她的哥哥罗德里克也陷入难以自拔的愁苦之中。

但玛德琳还在倔强地与疾病作斗争，她打起精神，提前三天就到沼泽前张望，希望早点看到温柔的姑姑与可爱的妹妹。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几位她爱的人，她不愿早早地就离开他们。

阿黛拉的鬓发被汗水打湿，她凑过去，热乎乎的嘴唇落在玛德琳脸上。这次在厄舍府幽灵感召下的返乡，更加强烈地加深了她心中对亲人的感情。

他们在厄舍出生，流着厄舍的血液，即使天各一方，厄舍的影子也时刻跟随在每个人身后。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厄舍”，厄舍的幽灵悄然等候着他们的归来。

阿黛拉将伊莉丝的病情告知玛德琳，两人将伊莉丝带回厄舍府，仆人去安放行李。罗德里克立即请了医生过来。医生检查完后，委婉表示她在人世的日子不多了，开了些药就走了。

等厄舍府终于安静下来，已到深夜。阿黛拉太渴了，在厨房里倒了杯水。仆人将她们的行李都放在她的卧室里了，等明天她要将伊莉丝姑姑的行李送过去。

大厅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踩踏声。听得出来，走路的人磕磕绊绊，还时不时拍住桌子，支撑身体的行动。

仆人已全部睡着。当玛德琳因为突然发作的强直性昏厥短暂晕厥时，罗德里克根本不愿离开她一步。

现在他正在玛德琳的房间陪着她，和她一起承受病痛的折磨。

阿黛拉已完全理解伊莉丝姑姑对她的警告了，罗德里克和玛德琳也在按照厄舍家族血脉中的诅咒走向各自禁忌的命运。

“砰！”

大厅里的人似乎一不小心摔倒了，撞到木头家具。然而那人却没发出任何痛呼。

阿黛拉出去查看，发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竟然是伊莉丝姑姑。她的额头肿得老高，显然撞得不轻。

阿黛拉连忙上去唤醒她，伊莉丝对她的呼唤没有一点反应，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虚空的一点。

伊莉丝突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推开阿黛拉搀扶她的手，两手伸出，胡乱摸索着，口中不停呢喃：“约翰……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她听到了男孩的笑声，很轻，很短，穿过几扇闭合的门，穿过压抑的空气，穿过她脑中因混乱而产生的嗡鸣，清晰地、准确地、不容置疑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她知道这个笑声。在所有的声音里，在所有的时间里，她都不会认错这个笑声。

是约翰·厄舍的笑声。在她童年时就死去的弟弟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