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又伏下身去。
心里却在盘算。匈奴王庭现在四分五裂,左贤王部和右贤王部互不相让,单于的政令出不了王庭。内忧不解决,大汉的铁骑一旦再来——他想起五十年前,卫青、霍去病北伐,匈奴人丢掉了水草最丰美的河套,单于被迫北撤千里。那样的日子,不能再有第二次。
“那就等苏武的事情弄清楚以后,我们再商议和亲的事情吧。”
少年皇帝依然没有动。冕旒遮住了他的脸,伊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白白的,细细的,一动不动。霍明等了一瞬,然后转回头,看着伊努。
伊努沉默了一会儿,磕了一个头。“单于闻汉天子年幼,恐有奸臣擅权,离间两国。今见天子英明,霍将军忠良,臣当回报单于,以待来日。”
他把“奸臣擅权”四个字咬得很重。他这是想挑起君臣不和。
霍明的眼睛眯了一下,丝毫不介意他说什么了。“使者远来辛苦。先请歇息。和亲之事,容后再议。”
伊努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后几步,转身走出大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和草原上的风完全不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
那个少年皇帝,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连“平身”都没有。
他没有再回头。
大殿里,刘昭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霍明转过身,面向他,拱手道:“陛下,匈奴不可信。和亲之事,不过是缓兵之计。”
刘昭没有说话。
他想起金衍说过的话——“不就是多了一个小女孩吗,陛下让人锦衣玉食地养着就行了。”金衍不懂。金衍是匈奴人,但他从小在长安长大,他不懂——朕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听朕说话。从八岁起,朕说的话,就被霍明改成他想听的话。朕说“可”,是霍明想听的。朕说“不可”,也会变成“可”。那朕还说什么?
连一个匈奴使者,都看出来朕是傀儡。他看朕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摆设。不屑,轻蔑,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怕霍明。他不怕朕。没有人怕朕。
“陛下?”霍明又叫了一声。
刘昭微微点了一下头。
霍明满意地退了下去。
大殿里只剩下刘昭一个人。
他坐在御座上,脚踩着足踏——他已经够得着地了。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像是悬在半空。冕旒垂在面前,十二道,每一道都像一道门,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他透过那些玉珠的缝隙,看着殿门外那一小片天。天很蓝,蓝得刺眼,蓝得像是假的。
从使者进殿到出殿,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需要他说。有人替他说了。
霍明替他说了。霍明替所有人说了。霍明替大汉说了。那朕呢?朕坐在这张御座上,穿着这身冕服,戴着这顶冕冠。朕是天子的模样。但朕不是天子。朕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放在棋盘最中间的、一动不动的、等人来走的棋子。
因为棋盘上,只有下棋的人才能开口。棋子,只需要被移动
今天,一个匈奴使者,当着朕的面,用那种眼神看朕。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东西。不是人,是东西。朕是东西。朕是霍明摆在御座上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殿外的光从冕旒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眼皮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