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夜是寂静的,静的仿佛可以听见银杏叶从树上飘落下来的声音。
南宫紓推出了内殿,徒留刘昭一个人在里面坐着。五日一尚食。宫里的规矩就是每隔五日皇帝就要去椒房殿过夜。按规矩,今夜刘昭是不能离开这。但是南宫紓此时也不想待在内殿。她内心是矛盾的,她承诺了不会背弃刘昭,但是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亲族。
“小姐,阿磐不懂。”侍女阿磐拿了一件披风往南宫紓身上披着。
“阿磐,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南宫紓拢了拢斗篷,苦笑着。“从前有人往阿爹身边送歌姬,阿娘知道了总是不悦。阿娘不希望自己丈夫身边有一群莺莺燕燕,但是阿娘为了南宫家和霍家,却想在陛下身边塞女人。”
阿磐感受到了南宫紓眼里的落寞。宽慰道:“小姐还是回去就寝吧,夜深风大,容易着凉。”
南宫紓拿起阿磐手里的宫灯,看着里面微暗的灯火在跳动。忽然想起来那年春社日的走马灯,如果能像它一样一直原地旋转……
次日宫宴,南宫紓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打扮得体,还是那身皇后绛红色的曳地深衣襦裙,头上挂着象征身份的步摇。此时此地正端庄大方的坐在皇帝的身侧。脸上挂着微笑注视着下面来参加宴会的臣子及其家眷。
左边依次坐着大司马霍明、其夫人霍显、秩侯金衡及其夫人霍君岚、驸马都尉金衍及其妹金言,右侧坐的是桑弘羊、南宫安夫妇、御史大夫
南宫安落座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看了一眼左边——金衡和他的妻子霍君岚并排坐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金衡偶尔侧头,低声在妻子耳边说句什么,霍君岚便微微抿嘴,眼角弯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只有夫妻之间才懂的、浅浅的笑意。金衡替她夹了一筷菜,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霍君岚没有道谢,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切。
南宫安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妻子霍子衿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是标准的、得体的微笑。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相交。
他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座次。
右边第三席。右边第三席!
他南宫安,是皇后的父亲,是皇帝的岳丈。左边那个金衡,不过是一个降将的儿子,靠着他父亲金日磾的余荫才袭了爵位。凭什么金衡坐在左边第二席,而他南宫安坐在右边第三席?而且还是在他父亲南宫桀没有到场的情况下——若是父亲在,自然该坐右边首席。可父亲今日告病,他这个长子代父出席,按理说该升一席,坐到右边第二席才对。
南宫安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酒液从杯沿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他也浑然不觉。他的手指攥着酒盏,指节发白。
“夫君。”霍子衿低声叫了一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攥紧的手。
南宫安没有应。他把酒盏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几席的人看了过来,又赶紧移开目光。
霍子衿垂下眼,不再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南宫安的肩膀,落在左边——落在妹妹霍君岚身上。
君岚正侧着头,听金衡说些什么。金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君岚一个人能听见。君岚的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那种被逗到了、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的、压着压着还是没压住的弯。
霍子衿看着妹妹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想起君岚出嫁那天。那时候君岚才十五岁,母亲说:“金家是归顺的,但金衡那孩子,是个好的。”君岚信了。她赌对了。金衡确实是个好的。他不纳妾,不应酬,不结交权贵。下了朝就回家,回家就陪君岚。
而她自己呢?
她嫁南宫安的时候,也是十五岁。那时候南宫安还只是一个世家公子,温文尔雅,对她体贴入微。她以为她会和君岚一样幸福。后来南宫安成了皇后的父亲,成了乐安侯,成了霍明的女婿——不,霍明的女婿一直是他,但从前他敬畏霍明,现在他想压过霍明。
她夹在丈夫和父亲之间,像一叶扁舟,被两股巨浪推来推去,随时都会翻。
父亲霍明要她传话进宫,要她“提醒”皇后早诞子嗣。丈夫南宫安要她稳住南宫家在宫中的地位,要她在母亲面前多“美言几句”。他们都在用她。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看着妹妹和妹夫之间那拳头的距离,那浅浅的笑意,那自然的夹菜。那些她曾经拥有过、但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低下头,端起茶盏,茶汤是温的,但她觉得冷。
南宫紓坐在刘昭身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见父亲南宫安攥紧酒盏的手指,看见母亲霍子衿低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看见姨母霍君岚和金衡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那种她和刘昭之间永远不会有、也永远不能有的亲密。
她转头看了一眼刘昭。
他正端着酒盏,和霍明说着什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永远没有什么表情。在朝堂上没有,在椒房殿里也没有。只有昨夜,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问她“你怕不怕”的时候,她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不是脆弱,是太久没有人可以说话的、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