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北辰说你在村里帮了他不少。"陆叔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
"互相帮忙,他借了我很多书和本子。"
"他这个人从小不爱说话,我被打倒之后,他妈走了。他一个人在知青点扛了三年,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
苏念看了陆北辰一眼,他低头吃饭,筷子停了一下——只一下。
"他妈走了"。从语气判断——不是去世,是离开了。父亲被打倒,妻子离开,他一个人在农村三年。
怪不得从不提家庭、怪不得那么冷、怪不得在知青点那么拼——不是没退路,是有退路但不用。退路是他爹的背景,但他爹倒了,退路断了,只靠自己。
跟她一样。
陆叔吃饭的方式跟陆北辰很像——不快不慢,筷子夹菜的路径很短,嘴巴嚼东西不发出声音。军人出身的人,连吃饭都有纪律感。
"你在学校学的什么专业?"陆叔问。
"经济学。"
"经济学好。"他点了点头,"国家接下来最需要的就是懂经济的人,你们沈教授——"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认识。五几年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学习班上碰过面。他学问好,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苏念心里一动,陆叔认识沈教授——这个人脉关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沈教授那里的表现,有可能通过这条线传到陆叔耳朵里。
不是坏事,但得注意分寸。
"北辰跟我说——"陆叔放下杯子,"你第一堂课就把沈教授给震了,说你的观点超前二十年。"
苏念看了陆北辰一眼——这人居然跟他爹说了。他面不改色地吃土豆丝,仿佛"跟老爹汇报苏念的近况"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教授抬举我。"苏念说。
"不是抬举,沈教授这个人从不夸人,他说超前二十年就是真觉得超前二十年。"陆叔看着她,眼神变深了一点。"小苏,你比一般的年轻人,怎么说呢?看得远,这是天赋,但天赋大了,有时候反而是负担。"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夹着筷子的那只手。
又一个人在提醒她。
先是郑卫东说"知道什么时候展示什么时候收起来",现在陆叔说"天赋大了是负担"。
这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会引来注意,但这些注意不全是好的。
"我记住了,叔叔。"
陆叔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吃菜,别光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陆叔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在部队上怎么跟战友抢窝窝头、怎么在雪地里行军冻掉了半个脚指甲、怎么在战场上第一次开枪手抖得像筛子。他讲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淡,语气甚至带着笑——但苏念听得出来,每一个轻描淡写的故事背后都有血和灰。
陆北辰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但他的表情不是"无聊"——是"听了很多遍但每次都在听"的那种。
苏念忽然觉得——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不是她最初以为的那种冷淡,不是不在意,是不善于表达。陆北辰三年没写信,不是因为不想写,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陆叔平反之后第一件事是让儿子请"在村里帮过他的人"来吃饭,不是因为客套,是因为他知道儿子三年里最在意的人是谁。
虽然他们俩都不会说。
吃完饭,陆叔泡了一壶茶——搪瓷缸子泡的浓茶,跟大河村方叔喝的一个路数。
"小苏,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读书,毕业之后,再看看机会。"
"什么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