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陆北辰说要回家一趟,苏念听到后"哦"了一声。
她知道他父亲平反后回了北京住军区大院,但陆北辰几乎从不提家里的事。
那天下午张红丽在系办帮老师整理档案,"不小心"看到了陆北辰的档案,回来后就跟苏念念叨:
"他爹叫陆长河,前军区副司令。他妈妈。。。。。。档案上写的已故。"
苏念沉默了。前军区副司令的儿子,被下放当知青,母亲已故。她忽然理解了他的很多行为,比如从来不提家里,因为太多可说多到一个字都不想说;比如对她格外上心,大概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相似,都是在家里得不到温暖的人;比如只会说"嗯",因为在他成长的环境里说得越多意味着越危险。
张红丽坐在苏念床上剥着花生,表情罕见地认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八卦,你应该了解他。我是看你们天天一起吃面看书走路频率都一样,但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停了停她又说:"你看别人的时候在分析,你看他的时候——在看,就是看,不分析。"
苏念没接话。
张红丽走到门口回头:"对了,王小芳给她妈写了封信让她学记账,她妈回信说你在北京是不是被洗脑了。但最后问了句:学记账去哪学?,她妈就是嘴硬心软,跟王小芳一模一样。"
苏念忽然想到,张红丽这个人嗓门大八卦,但从来没在不该说时说不该说的话。围巾的事没告诉别人,陆北辰家世只告诉了苏念。看起来像话筒,实际上是过滤器,这是一种被低估的聪明。
她把张红丽归入了一个新的类别:看起来像话筒,实际上是过滤器。
那天下午苏念给翠翠写了一封长信,不是关于生意的,是关于苏大山的。她写了陆北辰的建议:教他认字,让他能帮忙记账。然后她加了一段自己的想法:
"翠翠,苏大山这个人不是不行,是从来没有人觉得他行过。他妈觉得他废物,他爹管不了他,我以前也觉得他就是个懒蛋。但你让他搬坛子他搬了,你教他写字他学了。说明他不是不能干,是需要有人给他一个他能干的机会。你继续教他,但不要夸他,他受不了夸,夸了他会飘。你就平平淡淡地教,他做对了你就说还行,做错了你就说再来一遍。这种人需要的不是鼓励,是一种你在这里做的事有意义的感觉。"
写完她看了一遍,这封信如果翻译成前世的职场语言,大概叫"员工管理建议书"。但翠翠不需要知道这个词,她只需要知道怎么对待苏大山就行了。这种人在前世的职场里也有,但不多,大多数人要么是什么都说的话筒,要么是什么都不说的闷葫芦。能在两者之间精确切换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通常都是最后走得最远的那个。
张红丽走后,王小芳从外面回来了。她手里抱着三本书——苏念的笔记、一本《政治经济学教程》、还有那本《统计学入门》。她把书放在桌上的时候苏念注意到,那本统计学的书角已经翘了,说明被翻了很多次。
"你妈回信了?"苏念问。
"回了。"王小芳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她说你在北京是不是被人洗脑了,但最后问了一句——学记账去哪学。"
"那就是想学了,嘴上说被洗脑的人,心里已经被说动了。"
"跟我一样。"王小芳说,"我也是先说你的论文不对,然后偷偷看了三遍你的笔记。"
苏念看着她,这个姑娘在承认自己的变化。在这个年代、在她的家庭背景下,承认自己的观点改变了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王小芳,你比你以为的勇敢。"
王小芳低下头翻开了统计学课本,"别夸我,我还没看懂方差分析。"
"方差分析不难,核心就一句话:看一组数据里的差异是随机的还是有规律的。"
"你用人话说。"
"就是——你爸厂子停了两个车间,是偶然还是趋势,如果是趋势方差会告诉你。"
王小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能跟经济扯上关系。"
"因为经济就是生活,你爸的厂子、你妈的工资、翠翠的腌菜,其实全是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