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空了。
……
1933年临安城万鹤楼
“沈姑娘,还是老三样吗?”
张老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熟稔的热络。这位万鹤楼的当家人素日里只在大堂照应贵客,此刻却亲自迎了上来,一双眼笑得眯成了缝,拱手间袖口带起一阵风。
沈知意“嗯”了一声,收扇叩了叩掌心,算是应了。
这万鹤楼地处临安城最繁华的长安大街,三层高的木楼雕檐画栋,正对着整条街最阔绰的一段。
张老板引她上楼时,脚下松木楼梯被踩出吱呀吱呀的旧响,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那是后厨蒸笼里逃逸出来的、裹着蟹黄与肉香的水汽,丝丝缕缕地顺着楼梯口往上攀。
她极爱这里的蟹黄汤包。
那东西做得确实地道。薄如蝉翼的面皮,筋道里透着一层半透明的柔光,筷子尖轻轻一戳,金黄的汤汁便汪洋恣肆地漫出来,鲜味直往天灵盖里钻。配上鸡汁闷笋丝的清冽、莲叶羹的淡雅,三样东西搁在一处,便是她在这乱世里为数不多的念想。隔三差五来上一回,久而久之,连二楼的雅间都像是给她留的。
她生得扎眼,出手又大方,张老板自然把她捧在掌心。每次来,那间临街的包厢必定空着,桌上早已摆好了烫过的茶杯,连窗扇都提前支开了半扇。恰好够她坐在那里,摇着扇子看街景。
这位置确是整座万鹤楼的眼。
长安大街是临安城最肥腴的一条动脉,商贾往来,车马辘辘,人声沸沸扬扬地铺满了整条长街。
从她这扇窗望出去,正对面便是满庭芳,临安城最大的烟花之地。此刻日头西斜,那楼里的姑娘们刚上了妆,三三两两地倚在栏杆上,身上裹着颜色秾丽的旗袍,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笑声脆生生地抛下来,砸在街面上,碎成一片莺啼燕语。
沈知意摇着扇子,目光懒懒地扫过去。
战争在沿海一带撕咬着,炮声隆隆离这里还很远,临安城便像是被历史遗忘在角落里的一座锦绣孤岛,依旧安安静静地过着它的日子。街上该叫卖的叫卖,该唱戏的唱戏,连满庭芳门楣上那两盏红灯笼,都照旧在每个黄昏准时亮起。
祥和得像一场梦。
“沈姑娘,您的老三样——”
小二推门进来,托盘上三碟一盏摆得齐整,蟹黄汤包居中,热气袅袅地往上走,像一座微缩的、冒着白烟的火山。他话尾那个“样”字还没落稳,沈知意已经吸了吸鼻子,那股熟悉的鲜香便顺着鼻腔灌下去,熨帖地铺满了五脏六腑。
她刚执起筷子,指尖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竹筷上那层薄薄的温润,一声尖叫从对面楼下炸开来,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整条街的绸缎。
“抓住她!”
沈知意的手顿住了。
她抬眼望去,目光越过窗框,越过街面上骤然停滞的人流,落在满庭芳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是满庭芳的老鸨。那个涂着厚粉、脖子上总挂着一串翡翠珠子的女人,此刻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前方,脸上的脂粉都盖不住那股子气急败坏的红。她身后跟着三四个伙计,正追着一个——
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瘦得像一张纸,被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身上套着一件成年女人的衣衫,袖子长了半截,下摆拖在地上,灰扑扑的布料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在她奔跑的动作里猎猎地翻飞,像一面破了洞的旗。
那衣服显然不是她的尺寸,她瘦小的身躯蜷缩在里面,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尖锐的棱角,整个人形销骨立,仿佛一具裹着布的骷髅。
她的辫子又细又黄,在身后甩荡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往哪跑!”
伙计们追得近了,为首的那个膀大腰圆,几步赶上去,一把攥住了那条辫子。
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动物般的尖叫,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但她没有倒。她咬着牙,几乎是本能地挣扎起来,两条细胳膊拼命地往前伸,十指痉挛般地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抓一根看不见的救命稻草。
她挣扎得极为剧烈,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力量,竟让那伙计一时拽她不动。旁边又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她的胳膊,要把她往楼里拖。
就在即将被拖上台阶的那一刻,小女孩猛地一拧身,挣脱了一只手臂,整个人扑向了门边那根朱红色的柱子。她死死地抱住它,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关节泛出青白色。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那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让她的肩胛骨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蝴蝶。
她抬起头,四下望去。
那双眼睛,盈满了泪水的、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眼睛,慌乱地扫过街上的每一张面孔。
卖糖葫芦的老汉别过了头,绸缎庄的伙计假装没看见,几个路过的妇人捂着嘴窃窃私语,目光闪烁地避开。
大多数人只是看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匆匆地把视线收回去,塞进自己安全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