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理应认识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至少,应该认识一个姓邵的旧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水草一般,在心底疯狂蔓延,瞬间攥住了他全部心神。
他之前一门心思在乱世立足、在军中站稳、平定许昌之乱,压根没顾得上细想身世。可此刻静下来,这层疑惑突兀地浮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邵姓本就不算大姓,在江东更是少见。
若父亲真与孙坚有旧,交情能到“危难可托、见信即收”的地步,孙坚绝不可能没有印象。
他心头猛地一紧,坐不住了。
几乎是本能地,他想立刻找孙坚问清楚。
这疑惑来得太过突兀,又太过沉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邵叶压下心口纷乱的思绪,起身穿过喧闹的人群,朝着孙坚那一桌走去。
孙坚正与旧部说笑,声音爽朗,豪气十足。少年本就英武挺拔,连日大胜再加官职晋升,周身气势更显沉稳,可笑容依旧纯粹,没有半分官场油腻。他瞥见邵叶走来,立刻停下话头,站起身,眼底露出真切的暖意:
“子安。”
周围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行礼:“邵大人。”
邵叶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落在孙坚身上,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平和,不想在众人面前显露异样:“文台兄,借一步说话,有件事想问你。”
孙坚见他神色不似平日轻松,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便不再多言,对众人告罪一声,跟着邵叶走到廊下僻静之处。
廊外夜风微凉,吹过檐下灯笼,光影轻轻晃动。
帐内的喧闹被隔在身后,此处只剩下两人,安静了许多。
孙坚先开口,语气关切:“子安,可是军中还有何事不妥?”
邵叶看着他,烛火与夜色交织在他脸上,眼神微微沉了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迟疑。他斟酌了片刻,措辞尽量委婉,缓缓开口:
“文台兄,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此前,可还认识别的姓邵的人?”
孙坚一愣,明显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别的……姓邵的?”
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认真在记忆里回想,片刻后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没有。”
邵叶的心轻轻一沉。
孙坚又想了想,怕自己疏漏,补充道:“邵姓本就少见,江东这边更少。在认识你之前,我印象里……一个姓邵的都不认得。”
他说得坦荡直白,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隐瞒或闪躲。
以孙坚的性格,认识便是认识,不认识便是不认识,从不会在这种事上拐弯抹角。
“唯一一个认识的邵氏子弟,”孙坚看着他,笑了笑,语气真诚,“就只有你,子安。”
一句“就只有你”,落在邵叶耳中,却如同一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层层涟漪,惊得他心神微乱。
廊下灯火明明暗暗,映得他脸色微微发白。
他强自维持着表面镇定,指尖却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
不对。
完全不对。
按照原主邵母的说法,父亲与孙坚是旧识,交情匪浅,否则凭一封书信,如何能让孙家收留孤儿寡母?孙坚如今却说,除他之外,根本不认识任何姓邵的人。
这中间,到底哪里出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