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摇曳的光亮里,邵叶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双目怔怔望着前方跳动的火苗,神色平静得近乎木然,仿佛还在认真听着往事。
可两行滚烫的泪水,早已不知何时无声滑落,顺着他清俊的脸颊缓缓淌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自己浑然不觉,没有抬手擦拭,也没有丝毫哽咽,肩头极轻地颤着,就那样任由眼泪滚落,仿佛连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只剩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
孙坚一时竟忘了言语。
邵叶被他这沉默一唤,总算从震愕里抽回神,慌忙侧过脸用衣袖胡乱一擦脸颊,指尖微微发颤,勉强定了定神,回头看向孙坚时,神色已经尽量平复,只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红,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
“没什么,”他轻声道,“只是听文台兄说起旧事,一时有些出神。”
孙坚看着他,虽觉古怪,却也识趣没有戳破,只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深秋夜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叶落声,溪水在暗处静静流淌,火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将心事都揉进夜色里。
邵叶沉默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急切与不安,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认真而郑重,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文台兄,能不能……再与我多说一些?这些年你与他一同经历过什么,他如今……还好吗?”
孙坚笑了笑,慢悠悠回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多年相处才有的温和与无奈:
“他啊,看着什么都懂,实则性子简单得很。平日里只认我一个,若是我不带他出门,他半步都不会踏出孙家,就安安静静待在院里,要么坐在门槛上,要么靠在墙边,像是孙家天生就有他这么一个人似的。对他而言,好像待在我身边、待在孙家,就是最安稳、最暖和的地方。”
“旁人都以为他痴傻,可只有我知道,他肚子里装着数不清的学问。你随便问他什么,经史子集、山川地理、农事天象,他都能随口说上条理;那年在钱塘江追海贼,大雾漫天,连老船工都迷了方向,他只往江面一望,张口就报出方位,一分不差地带我们堵了贼巢,神得很,想脑子里有图似的。”
邵叶听得心口阵阵发紧,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眼眶又一次微微发热。
孙坚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声音轻缓:
“我见他无依无靠,也曾不止一次问过他,想帮他寻寻家人。”
“我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记不记得家乡在哪。他每次都怔怔出神,眼神空落落的,说不知道家人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早就断了联系。”
“我便劝他,若是想寻,我可以托人在吴郡、在周边各县帮着打听。”
可他却轻轻摇头,很认真地对我说,一字一顿,说得缓慢却无比坚定:
“不用乱跑,只要我一直待在你这里,总有一天,能碰到我的家人。”
说到这儿,孙坚自己也忍不住纳闷,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与怜惜:
“我当时听了也奇怪,这天下这么大,人来人往忙忙碌碌,为何偏待在我身边,就一定能遇上?他与我非亲非故,我又怎会偏偏认识他的家人?这些我问过他好几次,他也说不出缘由,只固执地认定,守着我,就一定能等到。”
“我实在拗不过他,也只能应下,日后有机会便帮他留意着。
后来我又问他,那你总还记得你家人的名字吧?若是知道名字,找起来也方便许多。”
篝火噼啪一声,炸起一点火星,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邵叶的呼吸瞬间屏住了,连心跳都仿佛停了一拍。
只见孙坚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语气轻得像叹息:
“一提到名字,他就像是突然卡壳了一样,眼神发直,嘴唇嘀嘀咕咕地不停念叨,声音又轻又乱,听不清是在说什么,像是在拼命回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脑子里说不出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轻声说:
“……忘记了。”
“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
“连要等的人叫什么都记不得,却还一门心思守在我这里等,你说他是不是又傻又倔?”
孙坚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几分沉沉的怜惜。
而邵叶坐在对面,整个人早已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忘记了名字,
却执着地守在孙坚身边,
坚信只要待在这里,就一定能等到要找的人……
邵叶闭上眼,一行涩意再次涌上眼眶,顺着眼角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