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还远,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他既等了你这么多年,便不差这几日。你安心养足精神,等真见了面,才好说话。”
邵叶捧着微凉的水囊,望着远处炊烟,心头那股近乡情怯翻涌得更厉害。
他想立刻见到那个忘了名字、却守在孙坚身边苦等数年的身影,想亲手确认对方是否安好,想问问它这些年孤不孤单、疼不疼。可真当一日日靠近,他又莫名惶恐,怕自己出现得太晚,怕对方早已认不出他,更怕面对那一身因他耗尽的精血、因他落得的痴傻茫然。
一路之上,孙坚便这般不厌其烦地照拂、宽慰。
时而说些富春风物,时而讲些系统在家中的小事,一点点抚平邵叶心头的焦躁与不安。
马蹄踏过最后一段霜叶铺地的官道,深秋的风带着江水的湿凉扑面而来,富春县城,终于在一行人眼前缓缓展开。
这里没有洛阳宫城的巍峨壮丽,没有扬州通都大邑的舟船云集、商贾喧嚷,只是一座安安静静卧在富春江畔的江南小县。夯土筑成的城墙不高,历经岁月风雨,显得古朴而坚实,墙面上爬满枯黄的藤蔓,城门口没有重兵林立,只有几名县卒持戈值守,神色平和。入城的主街是青石板铺就,被往来车马行人磨得温润发亮,两旁民居多是白墙黑瓦,檐角低矮秀气,少有雕梁画栋,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素净与安稳。
街上行人不多,多是渔人担着鲜鱼、农人扛着柴薪山货,步履从容,语声轻软。秋风掠过江面,碧波荡漾,洲滩之上芦花纷飞,远山层林尽染,红黄交错,一派平和淡远的乡野气象,全然不见中原战乱频仍的紧绷气息。
邵叶勒住马缰,望着这座小城,心口骤然收紧。
就是这里。
那个为了救他耗尽自身精血、落得神智混沌、连名字都记不起,却守在孙家等候数年的存在,就在这座城里。
他恨不得立刻打马直奔孙家,可身兼扬州督军从事、监军之职,此番又与孙坚刚刚自会稽山阴平叛归来,公务在身,规矩不可废。途经富春,按例必须先至县寺,拜见本地长官,通报平叛返程、过境驻军事宜,亮明监军身份,以安地方。
东汉制度,富春为吴郡大县,主官为县令,掌一县民政治安,县尉掌兵,主簿掌文书。邵叶身为扬州监军,监察一方军务,途经富春,必须先行拜会地方长官,通报行踪,这是体制之内不可逾越的次序。
尤其是他还是以巡察的名义,公款吃喝,起码要守规矩。
孙坚看他神色急切,却依旧强守礼数,心中了然,轻声道:
“子安,咱们先去县寺见过富春令,交割一下军务行程,片刻便好。”
邵叶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焦躁,微微颔首:
“理应如此,公事为先。”
两人遂领着亲卫,径直前往城中县寺。
富春县寺不算宏大,院落整洁,屋舍简朴,全无奢华气象。县令早已接到乡吏通报,率县尉、主簿等属官在门前迎候,见到邵叶与孙坚,连忙上前恭敬行礼。邵叶神色沉静,依礼自报身份,暂作休整,以监军身份告知地方,整肃军纪,不扰民生。
一套公务流程下来,言辞有度,举止沉稳,看不出半分心浮气躁。
可只有邵叶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早已微微攥紧,每一刻都在忍耐。
孙坚在一旁从容相陪,适时搭言,尽快将一应礼节、报备、交割尽数收尾。
待到辞别县令一众属官,走出县寺大门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西边天际,将满城白墙黑瓦染得一片暖金。
孙坚侧过头,看着眼底难掩急切的邵叶,终于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轻缓笃定:
“子安,公事了了。”
“走吧,现在,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