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得知他寻到至亲,孙氏夫人心中欢喜更甚,只觉得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她当即执起案边公勺,避开自己所用碗筷,从公用食器之中,又细心添了些绵软的羹汤与鲜嫩的菜蔬,轻轻放在系统面前的木案上,语气温软,满是疼惜叮嘱:
“孩子,多吃一些,莫要客气。你瞧瞧你这几年,瘦得让人心都揪起来了,趁着今日饭菜热乎,好好补一补身子。如今找到家人了,以后就别总是在院子里枯坐着了。”
邵叶坐在系统身侧,见孙氏夫人这般关切疼爱,心中亦是微动。
他同样拿起公筷,细心从盘中夹起一箸最为软嫩、最易下咽的青菜,缓缓送至系统案边,动作轻柔,语气温柔纵容,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
“尝尝这个,质地软和,不费力气,也好下咽。”
不过片刻之间,系统面前原本还算清爽的木案,便被各式饭菜堆得略显满当。
他垂眸,静静望着眼前这些热气腾腾的食物,神色依旧清淡平静,无波无澜,仿佛眼前只是一堆寻常物件,而非可以饱腹的美味。可唯有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那并非厌烦,也并非抗拒,只是一种被太多好意包围、不知如何推脱的小小窘迫。
他先是飞快抬眼,看向身侧的邵叶。
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求助,像是在说——太多了,我吃不下,可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那眼神直白又懵懂,少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刻板,多了一丝惹人怜惜的柔软。
随即,他又缓缓转向孙氏夫人,对上那满是慈爱与期盼的目光,心头那一点拒绝的念头,瞬间便软了下去。再淡淡扫过一旁静静看着自己的孙坚,对方眼底同样带着温和笑意,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全然的接纳与善意。
一屋子人的关切、疼爱、好意,沉甸甸地落在他的面前,温热,厚重,真切。
这些年,自从留在了孙家,这些温暖始终让他无法干脆推拒,无法冷着脸拂逆这份心意。
系统沉默须臾,指尖轻轻碰到了摆在案边的竹箸。
竹箸质地光滑,被打磨得十分顺手,是孙静特意为他准备的。
终究,他还是和往日一样缓缓执起了竹箸。
他就那样安静地开始进食。
动作规整得近乎刻板,却又并非全然冰冷机械。每一次俯身,每一次伸筷,每一次夹起食物,分量都几乎完全相同,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经过精准丈量一般。入口之后,咀嚼的次数固定不变,节奏均匀平缓,吞咽的时机也精准有序,按部就班,一丝不苟。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情绪起伏,没有享受,没有满足,甚至连味觉感知都仿佛不存在一般,全然是一种机械式的进食,一场为了不辜负善意而勉强完成的仪式。
他选择默默承受,选择乖乖配合,选择耐着性子,把眼前这份沉甸甸的好意,一一吞咽下去。
邵叶坐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心中便已然了然。
系统本就并非凡俗之人,无需依靠粟米菜羹维系生机,吃饭一事,于他而言本就毫无必要。可他在孙家寄居的这些年,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皆是这一家人掏心掏肺的照料与疼爱。孙氏夫人的日夜牵挂,孙静的勤快照料,孙坚的温和包容,一点一滴,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明明可以固执的不吃一口,可他为了不辜负这份数年如一日的温暖,为了不让满心欢喜的夫人失望,宁可自己勉强,宁可耐着性子完成这场无意义的进食,也不愿说出伤人的话语,不愿拂逆这份纯粹的善意。
即便失了记忆,他依旧是那个心底柔软、善良通透、不愿让人失望的小家伙。
孙氏夫人见他终于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用膳,眉眼间的欣慰与欢喜愈发浓郁,脸上笑容也更柔和了几分,又温声开口,细细劝道:
“慢些吃,孩子,不用着急,锅里还有许多,管够吃,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系统只是淡淡颔首,动作依旧规整刻板,安静地、认真地完成这场出于体贴与善意的应酬。
腮帮子微微起伏,明明是机械进食,却在不经意间,透出一丝乖巧安分的模样,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一丝惹人疼惜的软意。
邵叶看在眼中,心头微微发涩。
他压低声音,语气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满是心疼与纵容:
“若是实在勉强,吃不下去便停下,不必为难自己,没有人会怪你。”
系统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咀嚼的节奏,乱了一瞬。
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被微风吹动的蝶翼,一丝极淡的情绪从眼底一闪而过。可下一瞬,他便迅速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抬眸,淡淡看了邵叶一眼,眼神依旧平静,可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坚持。
他不想停下。
他不愿拂逆孙家多年照料之恩,不愿让满心欢喜的孙氏夫人失望,更不愿辜负这一屋子温暖真切的好意。毕竟孙家的饭他已经吃了很久了。
邵叶只一眼,便读懂了他心底的坚持。
他不再劝说,只是默默陪在一旁,安静看着。
一旁的孙静年纪尚小,心性活泼,耐不住安静。他热情地同邵叶聊着家中种种琐事,田间的收成,邻里的趣事,山中的野味,江边的渔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声音清脆,为堂内更添几分热闹烟火气。孙坚偶尔应声附和,话语不多,却句句温和,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邵叶与系统身上,看着两人相依相伴、默契十足的模样,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而释然的笑意。
一餐饭,就在这样温暖热闹、平和安稳的氛围之中,缓缓落下帷幕。
饭毕,孙静依旧是手脚勤快,主动收拾各人面前的案几碗筷,端到灶间清洗擦拭,动作利落,毫无怨言。孙氏夫人则拉着孙坚,坐在堂中,细细询问前线平叛之事,战事如何凶险,将士如何用命,一路如何归来,一字一句,耐心倾听,时而担忧,时而欣慰,时而感叹。堂屋内,笑语温言,烟火缭绕,一派和乐融融之景,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