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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榻而眠（第2页）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了几分：“等到日后我恢复了部分记忆，积攒够了足够的能量，再来处理这些事情也不迟。眼下，我们只管安心在这孙家住下，不必想太多烦心的事。”

而这一切，其实早已被不远处的孙坚看在眼里。

孙坚原本早已收拾妥当，打算来院中唤二人入内歇息，可刚走到堂屋外侧的廊下，便瞥见了墙角那两道身影。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收声，没有上前，只远远立在阴影之中，静静看着。

他太熟悉系统了。

这个少年自数年前出现在富春江边，被他带回孙家之后，便一直是一副寡言淡漠的模样。平日里要么蹲在院角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要么就安安静静待在屋中，极少与人言语。对孙家之外的人，他向来是冷眼相待、爱理不理，即便是对乡邻、对偶尔登门的官吏子弟，也从无半分多余神色，活像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泥塑木雕。

即便对孙家自己人，他也只是对母亲孙氏有几分顺从，对孙静偶尔搭理几句，对孙坚本人，也多是跟在身后，极少有多余神情。孙家屋子本就不宽裕，孙父早逝，母亲独居一间，孙坚自己一间，孙静一间，再无多余空房。系统刚来那阵，夜里常常一个人缩在廊下，冻得浑身发僵（降低损耗，行动有些僵硬），孙家母子看着实在不忍心，总觉得这少年孤身一人，不会照顾自己，夜里必定着凉发热，便死活拉着他进屋睡。孙坚在家时，系统便跟着他挤一间；孙坚外出练兵或者办事，他就去跟孙静同屋，几年下来，倒也成了习惯。

可今日，孙坚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鲜活的系统。

他会鼓着腮帮子生气，会蹙眉思索，会用那样生动又无奈的眼神盯着邵叶，会有委屈、有纠结、有紧绷、有妥协，甚至会因为对方的神情而心软迁就。那个往日里只懂蹲在院子里晒太阳、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少年，此刻像是忽然有了魂，有了温度，有了属于活人的情绪起伏。

孙坚心中又惊又奇，却也生出几分了然。

他看得明白，子安，才是能让这少年真正活过来的人，他们当真是这世间最亲密的。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刻意侧耳去听两人交谈的内容，只安安静静立在廊下，任由晚风吹拂衣袍。庭院角落的对话声模糊飘来，他只当是久别重逢之人的私语，不愿打扰。直到看见两人交谈渐歇，气氛缓和下来，不再像先前那般沉郁紧绷，他才缓缓提起手中油灯，整理了一下神色，迈步朝着二人走去。

沉稳而温和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静谧，孙坚爽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恰到好处，不显唐突：“子安，系统，天色已经很晚了，夜里露水重，长时间站在庭院里，容易沾染寒气，伤了身体。”

邵叶与系统同时闻声回头。

孙坚提着摇曳的油灯走近，昏黄灯火将他面容映得愈发温和，眼底藏着一丝方才远观时留下的了然笑意，却半点不曾表露，只一如往常般爽朗坦荡：“我已经跟阿静说好，今晚你们二人便住他那间屋，里面铺盖都是现成的，干净暖和。阿静年纪小，身子皮实，今晚便跟我挤一间，不打紧。”

邵叶一怔，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不过暂住一晚，我随便在廊下凑合一宿便可，不必让孙静小友迁就。”

“子安说的哪里话。”孙坚笑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咱们是过命兄弟，哪有让兄弟睡廊下的道理？再说系统本就常在阿静屋中歇息，床铺他睡惯了，也舒坦。你这些天也一路奔波，好好歇息才是正事。”

话说到这份上，邵叶也不再推辞，只得拱手道谢：“既如此，便多谢文台兄与孙静小友了。”

系统在一旁听着，并无异议。孙静的屋子他确实常睡，草席软硬、布衾厚薄，都再熟悉不过，倒也自在。

孙坚提着油灯，引着二人进了东侧一间小屋，正是孙静的卧房。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清爽利落，地面铺着厚实的草席，靠墙一侧铺着宽大的铺位，叠着两床晒得蓬松干燥的布衾，带着阳光与皂角的清浅气息，一看便是平日里系统常睡的地方。矮案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大概是孙静下午解馋剩下的，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性。

“你们早些歇息，我就不打扰了。”孙坚将油灯放在案头，又顺手把房门拉开一条缝隙透气，这才轻轻带上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屋内顿时只剩下邵叶与系统两人，灯火轻摇，将狭小的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奔波几日，邵叶也确实疲惫，他没有过多拘束，侧身躺在铺位外侧，目光望着屋顶微微晃动的光影，先前在庭院里的纷乱心绪依旧萦绕心头。洛阳深宫的烛火、刘宏不舍的眉眼、远在京城的牵挂、见到系统的喜悦，系统带来的时空隐患，以及未来的路，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难以入眠。

身旁的系统则安静地躺在里侧，这是他常年睡惯的位置，靠着墙壁，安稳又暖和。他没有立刻闭眼，依旧睁着清亮的眸子，望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星光，似乎还在默默感知天地间的游离能量，又像是在盘算着日后要多耗多少能量，才能把宿主捅下的这一堆天大窟窿一一补上。

铺位不算宽敞，两人挨得很近，肩背相抵，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系统身上没有寻常少年的汗味与烟火气，反倒带着一种淡淡的、如同晒透了阳光的清冽气息，干净又安心。邵叶靠在这抹熟悉又陌生的温度上，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侧过头，借着微弱灯火，看了一眼身旁安静躺着的系统。少年身形清瘦，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鼓了一整晚的腮帮子终于彻底平复，只剩下一派平静淡然。即便失了记忆，即便要替他收拾无数烂摊子，这个人依旧毫无保留地迁就着他，守护着他。

邵叶心头一暖，先前的愧疚与不安，渐渐被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抚平。

系统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清亮的眸子在昏暗中与他对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无声安慰。

邵叶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屋外夜色深沉，庭院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消散在晚风里。屋内灯火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一片柔和的昏暗。

两人同躺在这方狭小却温暖的铺位上，一墙之隔，便是孙坚与孙静平稳的呼吸声，再往外，是孙氏夫人安睡的静谧。没有深宫诡谲，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时空隐患，没有乱世硝烟，只有富春乡间最朴素的人间烟火，与失而复得的陪伴。

邵叶在一片安稳暖意中，渐渐沉入梦乡。

身旁的系统依旧睁着眼，望着窗外星辰，默默计算着能量与时空修正的种种可能。可计算着计算着，感受着身侧宿主平稳的呼吸，他那由数据与规则构成的思绪，竟也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罢了。

再多麻烦，再多损耗，等日后能量够了再说。

眼下，先让宿主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