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它选了我。”
三
下午一点,方恺带着人撤了。
不是因为他想撤——是因为周明远让他撤的。周明远站在老宅门口,一个一个地跟他们说:“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休息,明天再说。”方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知道周明远在做什么——他在清场。他在把所有人从这栋房子里赶出去,不是为了保护他们,是为了保护这栋房子。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看到它、感受它、被它吸收。
等所有人都走了,周明远回到客厅。林小年坐在沙发上,怀表放在茶几上,表壳开着,那颗心脏的跳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那三具蜡像还在原来的位置,穿白裙子的女人——现在长着林小年的脸——右手举在胸口,掌心朝上,像在祈祷。
“你该走了。”林小年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周明远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看着她。
“林小年,你刚才说,这块怀表选了你。什么意思?”
林小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怀表,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你听。”她说。
周明远倾过身去。他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怀表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声,一下一下,稳定而微弱。另一个是林小年胸腔里的心跳声,比怀表的声音大得多,也更急促。
两个声音不在同一个节奏上。一个快,一个慢,像两个不同频率的节拍器。
但就在他听着的时候,节奏开始变了。林小年的心跳在慢慢变慢,怀表的心跳在慢慢变快——它们在靠近。朝着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频率,同一个时间。
大约一分钟后,两个声音合在了一起。
咚。咚。咚。
分不清哪个是怀表的,哪个是林小年的。
林小年把怀表从胸口拿开,放在茶几上。两个心跳又分开了——林小年的心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怀表的心跳也恢复了自己的节奏。但周明远注意到,怀表的秒针不再颤抖了。它在走。稳定的、连续的、一秒一秒地在走。
十点三十七分。十点三十八分。十点三十九分。
“它在走。”周明远说。
“对。”林小年说。“因为它从我这里得到了一点点能量。只是一点点——够它走几分钟的。几分钟之后,它会停下来,回到原来的样子。但下一次,如果我把怀表放在胸口的时间更长一点,它就能走更久。再下一次,更久。直到有一天——”
“直到它从你身上得到的能量,够它永远走下去。”
林小年点了点头。
“这就是‘选中’的意思。不是它选了我——是我选了它。我选择把我的生命分给它。一次一点,一次一点,直到分完为止。”
“那你还能活多久?”
林小年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林晚棠的,不是照片上的,不是镜子里的——是她自己的。年轻的、脆弱的、但异常清醒的笑。
“周警官,你觉得一个被设计出来、专门为一座钟提供能源的人,能活多久?”
周明远没有回答。
“我不会死的。”林小年说。“我会一直活着,活到这座钟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但那一天永远不会来。所以我会一直活着——像那些蜡像一样,像那些冰封人像一样。但我比他们幸运——我不会被冰封,不会被重置,不会被清除记忆。我会记得一切。记得我母亲,记得陆渊,记得你。记得每一天,每一秒,每一次心跳。”
她低下头,看着怀表。
“这就是诅咒。不是死亡——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活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移到地板上,移到蜡像的脚边,移到茶几的边缘,移到林小年光着的脚上。她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不,她没有穿鞋,她一直光着脚。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整齐地放在沙发旁边,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林小年,”周明远终于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