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但我没有逃。因为我知道,逃也没有用。不管我逃到哪里,这座钟都会找到我。因为它就在我的身体里。我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都是它制造的。我就是它。它就是我。没有区别。”
她抬起头。
“就像你一样。”
三
第十下钟声响起的时候,大厅里的人影开始消散。
不是慢慢地散——是瞬间的、像灯光熄灭一样的消散。几百个人影在同一时刻消失了,只剩下他们眼睛里反射出的那些周明远的倒影,悬浮在空中,像几百颗微小的、银色的星星。星星闪烁了几下,然后也消失了。大厅恢复了空旷,只有中央的骨头钟,和林小年,和周明远。
周明远走到钟前,伸出手,摸了摸钟面。钟面是温的——和玻璃墙一样,和黑色石棺一样,和苏晚棠的手腕一样。温度在上升,一度,两度,三度。钟面在变暖,像是有人在里面生了一堆火。
“苏明堂,”他说,“你的心脏还能跳多久?”
苏明堂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比以前更弱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
“不久了。几天,也许几个小时。你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心脏在衰竭。你的心脏——那把碎了的钥匙——也在衰竭。因为你的心脏就是我的心脏。我们共用同一个生命。我死了,你也死了。你死了,我也死了。”
“那这座钟呢?”
“钟会停。时间会停。一切都会停。”
周明远把手从钟面上收回来。铜质的手掌上印着一个暗金色的手印——钟面的温度留下的印记。手印在慢慢消退,从暗金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然后消失了。
“如果我把你的心脏修好呢?”他问。
苏明堂沉默了很久。
“修不好。”他说。“五千年的跳动,已经把它磨损到了极限。你可以暂时延长它的寿命——用更多的能源,更多的恐惧,更多的愤怒,更多的悲伤。但最终,它还是会停。因为这不是心脏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时间磨损了一切。包括我。包括你。包括这座钟。”
“那如果我把你的心脏换成新的呢?”
苏明堂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久。
“你想换什么?”
周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换我的。”
林小年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指很凉,像冰。她的声音很轻,像风。
“周警官,你知道换心脏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会死。不是你的铜质身体——是你的意识。你的真实的意识。那个从真实世界里被抽出来的、被关在这具铜质牢笼里的意识。它会消失。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你从来没有来过这栋老宅,从来没有见过苏晚棠,从来没有捏碎过那把钥匙,从来没有走进过这扇门。你会回到你的真实的身体里——但你的真实的身体已经不在了。它在真实的世界里,躺在你妻子身边,在你女儿身边,已经睡了七天了。七天没有吃喝,没有动弹,没有醒来。它已经死了。你的意识回去,只能面对一具尸体。”
她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你会死两次。一次在这里,一次在那里。”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她。铜质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暗金色的,不是铜色的,是肉色的。温暖的、有血色的、属于真实的人类眼睛的光。
“林小年,”他说,“你还记得你母亲——苏晚棠——消失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林小年点头。
“她说,‘谢谢你。’”
“对。”周明远说。“她谢的不是我捏碎了钥匙。她谢的是我愿意尝试。愿意相信这座钟可以被改变。愿意相信她可以被释放。愿意相信——即使一切都是假的,尝试是真的。”
他伸出手,握住林小年的手。铜质的手指和□□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像瓷器碰撞一样的声响。
“现在,轮到你了。你愿意尝试吗?”
林小年看着他,眼睛里的暗金色光芒在闪烁。像融化的铜,像将灭的余烬,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
“尝试什么?”
“尝试活着。”周明远说。“不是作为这座钟的零件活着——是作为你自己活着。真正的、独立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你自己。”
林小年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铜和□□,暗金和肉色,金属和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