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再给亲手道一刻字。
阿绯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看着那块青石板上的字。“道一。”
它念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少年蹲在坟前,低着头,没有说话。少年在坟前跪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竹林的影子从一边移到另一边。
阿绯一直蹲在旁边,虽然很饿也没有走,还给黑白带来厨房剩下的窝窝头。
天快黑的时候,少年站起来,对着坟包鞠了一躬。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竹林里,几棵老竹子围着它,风一吹,竹叶就沙沙地响。
从那里,能看见道观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再往远看,山下的路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道一也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道观。
那天晚上,少年把道观的门关上了。他从里面把门闩插好,然后回到后院,坐在屋檐下。
阿绯趴在他脚边。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黑白以前写字的石板上。石板地上的字早就干了一遍又一遍,但少年还记得每一个字。
他记得第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像站不稳的小熊。他记得“路”“走”“知”“家”,记得“道一好”,记得“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黑白。”阿绯叫了一声。
少年低头看它。
“你以后怎么办?”阿绯问。
少年想了想,抬头看着月亮。
“守着道观,”他说,“守得住就守。守不住了,就回山里。”
他顿了顿,“我听道一的话。”
阿绯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我陪着你。”它说。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已经不是毛茸茸的熊爪了,变成了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但摸头的动作还是一样的,轻轻的,慢慢的,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
“嗯。”他说。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落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阿绯的影子挨在旁边,小小的,毛茸茸的。
少年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他在道一睡过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的竹筐前。竹筐还在,里面铺着稻草,垫着旧棉被。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稻草,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床很大,他很小,躺在上面空荡荡的。他把道一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里还有道一的气味,淡淡的,像晒干的草药,像老树皮,像雨后竹林里的风。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阿绯跳上床,在他脚边蜷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少年听见阿绯的呼吸变慢了,变沉了。它睡着了。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想道一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被子里那个气味还在。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