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海一跟在她身后。他的右前臂缠着绷带,暗色的湿痕从绷带边缘洇出来。中控室里机械臂留下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步子依然轻巧,呼吸深长而平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什么压下去,又像是被什么托起来。痛感正在他的神经末梢转化成另一种东西,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像被电流熨过般清醒。
林景和越过齐云,挡在她身前。
通风管道的格栅骤然炸开。第二只巨鼠比第一只更大,背部的灰白色硬毛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尾根,每一根都在头盔照明灯下泛着冷光。它从管道里扑出来的姿态几乎不带声响,只有利爪划过合金管壁的刺耳摩擦声,像指甲刮过玻璃。
齐云迅速后撤,林景和匕首前挥,刀尖划过利爪,巨鼠竟顺势划向旁侧。米海一立刻迎上。他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右臂的伤像是不存在,右手紧握着匕首在身侧划出一道弧线,手肘屈起,前臂横格,硬生生架住了巨鼠扑来的前爪。冲击力让他退了半步,靴底在合金地板上擦出尖锐的声响。
但他扛住了。肩胛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道痛感在神经通路里只停留了一瞬,就被转化成肾上腺素,泵进他每一条正在发力的肌肉纤维里。他腰胯一拧,将巨鼠的前爪往侧下方压了半寸,让巨鼠的胸腹部整个暴露出来。
林景和的匕首早已等在那里。她从米海一让出的角度切入,刀尖精准地从巨鼠前肢与躯干连接的关节缝隙里斜插进去,没有消耗任何多余的力量,精准得像在解剖一具标本。关节囊被切断的瞬间,巨鼠的右前肢失去了支撑力,身体猛地向□□斜。它扭头咬向林景和的手腕,速度简直快出残影。但林景和早已退开,刀尖带出一小串暗色的□□,在地上抛洒出一道猩黑的弧线。
米海一从另一侧补上位置。他的右臂经此一遭使不上全力,就改用左肩,从巨鼠失去支撑的右侧狠狠撞过去。巨鼠被撞得侧翻,在头盔顶灯的黄光下,两眼闪着诡谲的暗光。
林景和的匕首从它的喉部划过。
巨鼠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液从喉部伤口涌出来,在合金地板上缓慢蔓延,漫过齐云刚刚失手掉落在地上的那个样本瓶。瓶中灰紫色的苔藓在液体里轻轻漂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林景和站直身体,把匕首上的黏液在作战服上蹭了蹭。她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侧身意味深长地看向米海一:“做得很好,回去记得去医务室做个体检,全身检测。”
米海一靠在她身侧,右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腕滴到地板上。他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左手把绷带又紧了紧。
毛晓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他的终端对着通风管道深处,扫描图层一层层刷新,屏幕上的三维模型里,鼠窝的位置标成红色,普通的扫描模式叠加了热探测,幼崽的热源信号聚成一团。他看向米海一。米海一正低着头缠绷带,没注意到他。毛晓骅的嘴唇动了动,把终端屏幕转向林景和。
“巢穴数据更新了。幼崽还在原位置,没有移动。”
林景和扫了一眼屏幕,打开指挥频道:“两只成年巨鼠已清除。巢穴中仍有幼崽,暂未发现其他成年个体。各小组恢复作业,加快进度。通风口和管道口保持监视,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科研站西侧外墙根下,郭元昭仰头望着二楼那排黑洞洞的窗户。十一人贴墙站立,呼吸压得极低。温软软已经将二楼西侧生活区窗户的回路合闸,窗框内侧的灯带亮起一条极细的冷白光。
张松的终端屏幕上,窗户控制界面已经展开,数据流的确认提示在屏幕边缘一闪而过。他选定西侧生活区第三扇窗,尝试解锁。
头顶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密封胶条泄压,窗扇向外弹开一条窄缝,有灰尘簌簌落下。
“窗户开了。”张松压低声音,温软软立刻断电,避免电流冲击。
郭元昭收回目光,从腰间取下一枚单绳发射器。金属筒身,尾部带压缩气瓶,头部是四枚可折叠倒刺的合金锚头。他抬起手臂,对准窗户上方的屋檐,扣下扳机。压缩气体释放的闷响被作战服的消音层过滤得极轻。锚头拖着绳索飞向屋檐,倒刺在接触的瞬间展开,牢牢咬进外墙的接缝。
郭元昭拽了一下绳索,确认锚点稳固。他转向身后两名突击手。“上。”
三人同时启动作战服足部模块。微型反重力发生器启动的瞬间,靴底传来细微的震颤,像踩在一块正在苏醒的钢板上。郭元昭率先跃起,靴底触墙的刹那,悬浮场在鞋底与合金墙面之间撑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膜。他双手交替拉绳,靴底在垂直墙面上疾踏,每一步都借着悬浮场的吸附力稳稳踩住。绳索在他手中飞速滑动,只用了六秒,他就从地面飞到窗台。手指扣住窗沿的瞬间,足部模块自动切回待机模式。他腰腹发力翻入窗内,靴底无声落在生活区的地板上,右手顺势抽出匕首。
身后两名突击手先后翻入,枪口迅速指向房间对角。
这是间狭长的员工宿舍。桌子倒在地上,积满灰尘的床上被子早已腐烂,有未知的瓶瓶罐罐散落在房间各处,外包装早已褪色。空气干燥而冰冷,弥漫着织物腐烂后特有的霉味。郭元昭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只有灰尘在穿窗而入的光柱里缓慢翻涌。
他走到窗口,将绳梯的一端固定在窗框的锚点上,把剩余部分抛下去。绳索与窗框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剩余八人依次攀爬,作战服与绳梯摩擦的细响在寂静的外墙上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十一人已经全部进入生活区,郭元昭在指挥频道里简短汇报:“二楼西侧生活区已进入,十一人全员安全。按计划控制本区及相邻走廊,等待增援。”
林景和目光重新落回终端屏幕。毛晓骅同步过来的巢穴数据里,幼崽的热源信号安静地亮着。母鼠和公鼠都清除了,通风管道深处只剩下那簇幼小的、毫无防备的热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匕首刀柄上收紧,又松开。母鼠为什么会单独出现在样本暂存库的通风管道里?公鼠在样本预处理室,两只成年个体被建筑结构分隔在两个不同的空间。不是协同行动,更像是分头,同时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它们在找什么?
她关掉终端屏幕,在指挥频道里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波澜:“各小组按原计划推进,尽快完成一楼数据和仪器、样本回收。完成后立即汇报,进行下一步任务。”
频道里传来各组组长简短的确认声。
林景和把手从匕首上移开,至少目前是安全的,她暂时压下深思,转身投入到对实验区剩余样本的梳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