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一年,三月中,大营)?灵棚方向,那两幅垂地的素白生麻幡布,在持续不止的夜风中,发出单调、重复、令人心头发紧的“啪啪”声,如同垂死者残存于世、最后那几下微弱而执拗的心跳,固执地敲打着大营死寂的夜空。连营之内,前几日那山呼海啸般的悲泣与怒吼,早已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从骨髓缝隙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取代。复仇的毒誓已被反复咀嚼,融入每一次呼吸,刻进每一片冰冷的铁甲,但只有最核心、最幽暗的阴影知晓,那用以献祭、用以彻底点燃毁灭之火的祭坛之上,还缺最后一样祭品——一样必须绝对“纯粹”、不容有丝毫“瑕疵”、最好能连同其存在本身都彻底湮灭无踪的祭品。
?中军大帐深处,巨大的铜火将账帐壁烘烤得温热,散发出干燥的木料与皮革混合的气息,却驱不散这方空间里凝滞的寒意。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面前没有摊开的文书,也没有悬挂的舆图,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芯修剪得极短的牛油灯,豆大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将你沉默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牛皮帐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微颤而缓缓摇曳,如同一个蛰伏的、随时可能苏醒的巨兽轮廓。
?陈友仁像一道真正的、与黑暗同源的影子,无声地融在帐幕最深的角落里,唯有那细近乎于无、却又规律存在的呼吸声明明了那里并非完全的虚空。
?“江州那边,都安排妥帖了?”你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跳跃的、稳定的灯焰上,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询问明日是否会下雨,或者粮草是否按时运抵。
?帐角的阴影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陈友仁的声音从中渗出,同样平稳,却压得极低,确保每一个字都只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回荡:“是,大都督。行宫内外已彻底‘清静’,所有非必要人员皆已调离,现下留守戍卫、洒扫侍应的,全都是从沔阳起便跟随的嫡系老卒,口风之严,胜过铁壁铜墙。少主……身侧近前伺候的,如今只留有两名老仆,一男一女,皆是昔日邹逆府中旧人,邹逆事败时因又聋又哑、看似懵懂无知而‘侥幸’得存,背景早已反复核查,干净无误,且二人年迈昏聩,不通世事,只知机械听令。”?“路径呢?”你依旧盯着灯焰,指尖在光滑冰凉的案面上,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划着圈。?“已反复勘察。行宫倚山而建,后山悬崖之下,有一条几近废弃的采药人与猎户踩出的小径,藤蔓遮蔽,崎岖难行,寻常绝无人迹,更遑论入夜之后。咱们选派的人,今夜子时后动身,自那里下去。‘东西’会妥善包裹。山下临江处,有船接应,是常年跑川江、惯走夜水、只认黄白之物、不问来去根底的乌篷快船。顺流直下,出湖口,入鄱阳湖深处。那里水域阔大,暗流复杂,湖底淤泥深厚,将‘东西’绑缚重石沉下,莫说数月,便是数年、十数年,也绝重见日日之可能。”?“手脚,务必要干净。”
你终于抬起眼,目光从灯焰移开,落在帐顶那一片被灯光照不到的、浓重的黑暗上,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精确,“不是要做出‘遭了贼’、‘走了水’,或是‘被仇家劫杀’的样子。
那些,都留下了可供揣测、调查,甚至翻案的余地。我要的,是他,以及他曾经存在于这世上的、所有可能被追踪到的痕迹,从这个人间,彻底、干净、利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一滴水,落入烧红的铁板,嗤的一声,化作白气,再无踪影。就像从未存在过。你,可明白其中的分别?”?“属下明白。”陈友仁的声音在阴影中沉了沉,那简短的回答里,蕴含着对这道最冷酷指令的绝对领会与执行决心,“是‘蒸发’,而非‘变故’。”?帐内重归一片压人的沉寂。夜风似乎更强了些,从帐帘未能完全合拢的缝隙中顽强地钻入,带进一丝外界的寒冽,灯台上那豆火焰猛地向一侧歪倒,挣扎摇曳了几下,又顽强地重新挺直了腰身,只是火光显得愈发幽微。?“他毕竟……”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飘忽的叹息,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身毫无干系、遥远而淡漠的事实,“……也曾,脆生生地,叫过我几年‘陈叔’。”
?帐角那团属于陈友仁的阴影,在这一瞬间,仿佛完全凝固了,连那细微的呼吸声都骤然消失,仿佛连他这个人,都随着这句话一同陷入了某种绝对的静止与屏息。?
“去吧。”?你没有等待任何回应,只是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终结话题的意味。随即,你的目光重新垂下,投向案头——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份刚刚送达、墨迹犹自带着驿站寒气的探报,封面写着关于应天城防最新变动的密记。?“是。”?阴影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如同水波荡漾,陈友仁的身影自黑暗中剥离,又无声地融入帐帘之外更广阔的夜色里。厚重的帐帘落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将内外彻底隔绝。?帐内,重归绝对的、只有一人一灯的寂静。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开的、极其微弱的毕剥声,以及角落里那座青铜更漏,那冰冷、规律、仿佛能丈量时光与生命的“滴——答——滴——答——”声,在空旷中固执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