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不过心底那一点,无论用多少权谋鲜血浸泡、却始终未曾彻底死绝的、属于“人”的东西。
掌心的泪水越来越烫,越来越多,仿佛流不尽。你猛地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擦泪,而是五指死死抠住了自己的额头,指甲深深陷入皮肤,用力之大,指节绷得惨白,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要通过这□□的痛楚,将心底那点仅存的、不肯泯灭的、让你此刻如此痛苦的良心,硬生生从灵魂深处抠出来,碾碎,丢弃!
“……对不起……”
三个字,终于从紧咬的牙关和哽咽的喉咙间,极其艰难、轻微地挤了出来。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幽魂,碎得像冬日最脆弱的冰晶。除了你自己,无人听见,也无需任何人听见。
“……对不起啊……”
孩子无辜?他什么都不懂,他手无寸铁,他对任何人构不成威胁。他只是一条生命,一个延续。
而你,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光复汉室”,“为了再造太平”……却率先,亲手,冷静地,斩断了这条最无辜、最脆弱的生命。
你算什么光复汉室的领袖?
你算什么仁者之师的主帅?
你甚至不能算一个演员。
褪去所有华丽的包装与悲情的表演,你不过是个……为了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为了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连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都不肯放过的……
屠夫。
帐外,夜风骤然紧了,呜咽着卷过辕门旗杆,发出如同鬼泣般的声响。远处,似乎还隐约飘来白日里灵棚未撤尽的白幡,在风中拍打的、单调而空洞的“啪啪”声。
那声音,听在你此刻的耳中,像极了某个遥远的、黑暗的湖底,水波缓慢荡漾的叹息。又像是有谁,在这无边的夜色里,躲在你看不见的角落,压抑地、绝望地低泣。
你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幻听般的“哭声”狠狠刺中。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不是掩面,而是死死地、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用掌根抵住牙齿,将一声几乎要冲破喉咙、泄露出去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悔恨的哽咽,硬生生、死死地按了回去,压回痉挛的胸腔,压回那团灼热的“血块”之中
只有眼泪,更加汹涌地、无声地肆虐。它们冲刷着你紧捂着脸的指缝,浸湿你的手背,顺着腕骨流下,冰冷黏腻。这是你身为“陈友谅”这具乱世枭雄躯壳里,那个来自异世、曾接受过现代文明教化、最后一点尚未被这个时代的血腥与残酷彻底染黑、扭曲的良知,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的、无声的悲鸣与忏悔。
也是你此生,无论将来登上何等尊荣之位,创下何等不世功业,都永远无法洗刷、永不能见光的、最深重的原罪。
你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
哭到浑身冰冷,四肢麻木。
哭到心脏抽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攥紧、揉搓。
哭到眼眶干涩灼痛,再也流不出一滴液体。
终于,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颤抖,渐渐平息。
你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捂着脸和嘴的双手。
掌心被泪水泡得发白起皱,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湿痕,在微弱跳动的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你抬起手臂,用早已被泪水浸透、又半干发硬的袖口内侧,动作机械地、一点点擦拭着脸上的每一处湿迹。指尖冰凉,不带一丝温度。
当最后一点泪痕被抹去。
你重新,缓缓地,抬起了头。
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脸上的所有表情,如同被最冷的北风瞬间冻结,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刚刚还被泪水洗刷、流露出极致痛苦与脆弱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口被抽干了所有泉水、又被万载玄冰彻底封死的深潭。幽暗,死寂,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也再无半分涟漪。
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荒漠。
那个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短暂地浮现、忏悔、崩溃、痛哭的、属于“人”的脆弱灵魂,已被一只无形而强大的手,强行地、不容反抗地,重新按回了意识最深处、那永恒的、黑暗的深渊之中,牢牢锁死。
帐中,依旧只有那一盏灯油将尽、火苗微弱摇曳的孤灯,发出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光。
而端坐在宽大帅案之后,身影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明灭不定的……
又是那个表面忠肝义胆、忍辱负重、悲情坚韧、感天动地,实则冷酷、果决、心思深沉、算无遗策、无懈可击的——
天完大都督,陈友谅。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湮灭灵魂的风暴,从未发生。
只有案面木纹上,那几处被泪水反复浸染、颜色略深、尚未完全干透的微小痕迹,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湿润的幽光,如同无声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