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他用口型说。
林怡情没有犹豫。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既延必的额头上。
这不是“对话”,也不是“共情”。这是更笨拙、更直接的——她将自己过去几个月经历的一切,所见的一切,所感受的一切,不加筛选、不加修饰地,通过这肌肤相触,向他“倾倒”过去。
——阿拉斯加地下室里,那个廉价蛋糕上摇晃的烛火。
——休斯顿海底,马可·阿雷东多那蓝绿色的、悲伤的光茧。
——内华达沙漠掩体,诺亚·威尔逊清澈到令人心慌的眼睛。
——格陵兰冰原,士兵们在静电中毛发竖立、皮肤刺痛却仍在开火的侧脸。
——月球上,那枚在寂静中旋转的、混合了银蓝与暗红的、痛苦的结晶。
还有她自己。她的恐惧,她的茫然,她在吹灭生日蜡烛时,那个关于“证据”的愿望。
所有这些,这些属于“活着”的、混乱的、充满错误却依然在向前挣扎的“噪音”,她一股脑地,砸向了既延必意识深处那片银灰色的、冰冷的、关于“坠落”和“聚合”的迷雾。
既延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体内,两股力量在激烈对撞。一股是碎片本能的、向母体回归的、追求“完整”与“寂静”的原始欲望;另一股,是林怡情灌注的、属于“活着”的、嘈杂的、不完美的、但依然在寻找意义的“噪音”。
水银右臂上的裂纹,停止了蔓延。
然后,开始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收缩。
一点一点,暗红色的纹路从胸口褪向肩膀,从肩膀褪向手臂。银灰色的雾气在他眼底翻涌,但属于人类的光泽,像涨潮般,一寸一寸夺回失地。
十公里外,巨茧表面的那张“脸”,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三个黑暗漩涡的转速达到极限,整张脸开始扭曲、崩解,重新化作翻涌的雾气。巨茧本身开始向内坍缩,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三百米降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最终,稳定在一百米左右,停止了收缩。
但茧的颜色变了。不再是均匀的暗银灰,而是在表面,浮现出了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纹路——那是既延必体内碎片,在对抗中反向“感染”了A-01,留下了属于“既延必”的印记。
共鸣,切断了。
既延必身体一软,向前倒下,被林怡情和周振华一左一右架住。他全身被冷汗浸透,水银右臂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裂纹虽然收缩,但并未完全消失,像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刻在他皮肤下。
“他做到了……”沈曼检查着他的生命体征,声音充满难以置信,“他反向压制了碎片的聚合本能……甚至反向污染了源头碎片……”
陈树清教授冲到仪器旁,盯着盖革计数器和规则扰动仪。指针在剧烈摆动后,缓缓回落到了一个比之前更低的水平。
“规则扰动指数……下降了。”他抬头,看向十公里外那个缩小但多了暗红纹路的巨茧,“A-01的辐射强度降低了18%。既延必……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对碎片的‘精神压制’。”
林怡情跪在既延必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只重新恢复人类清明的左眼。他看着她,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谢谢你……”他用气声说,“那些……噪音……很吵……但……”
他顿了顿。
“……很暖和。”
运输机旁,临时建立的指挥帐篷里,周振华上将在加密通讯中向技华市汇报了情况。
“既延必成功压制了A-01,但代价是他的状态极不稳定。我们可能需要调整计划——既延必不能太靠近其他碎片,否则可能再次引发共鸣甚至失控。但如果没有他,我们无法精准定位碎片的位置和状态。”
“让既延必留在安全距离外围,作为‘共鸣雷达’。”Ilonkov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林怡情,你需要带领一支小队,根据既延必指示的方向,深入废墟,实地勘察碎片。记住,这不是回收,是‘诊断’。我们要知道每一块碎片的状态、活性、以及对周边环境的影响。‘终焉’会根据你们传回的数据,制定下一步处理方案。”
“另外,”Ilonkov停顿了一下,“思须佐醒了。她的意识解耦完成,但‘竖熵瞳’的能力发生了不可知的变化。她请求加入你们的队伍。‘终焉’认为,她对规则的‘视觉’,可能有助于理解碎片的结构。”
林怡情看向帐篷外。铅灰色的天空下,那个缩小却多了血丝的巨茧,像一颗嵌在大地伤口上的、不祥的眼睛。
“告诉她,”林怡情对着通讯器说,“我们在等她。”
一瞬间,所有的碎片以巨快的速度升空,飞向了谷神星。
空军以秒分级起飞,拦截碎片。
但这些碎片的速度高达639多马赫,没有任何人造飞行器能追得上。